杜琢站在窗后，见那抹竹绿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看向榻上的人。

杜玉岚整个人瘫软下来，用力阖了阖酸痛的眼，一朝得见阳光就强撑这么久，生怕让陆祈安看出一分不对，她扯着帕子，又擦又揉，额前垂下的发丝又让她弄乱了。

杜琢看她这样，又好笑又心疼，坐到榻侧，把她手中那方半湿的帕子扯了去，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慢慢擦她眼角溢出的泪，“好不容易好了，轻点揉。”

杜玉岚难得没和哥哥顶嘴，仰着脸由他擦着，又想到了什么，道：“咱得马上回府，把伙计们安顿好。”

杜琢道好，看着掌心里那张巴掌大瘦小的脸，又后怕起来，“万幸你今儿恢复了，若教陆祈安看到你受伤了，可就真的完了。”

杜玉岚垂眸，昨晚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两个人，其中一人的身手和她很像，再多的，她记不清——

她动作一滞。

枣红色的棉被上，那两滴朱红色的痕迹并不显眼，杜玉岚摩挲着，心头一跳，转头看向枕边，银簪子露出一角，一缕阳光落在上面，闪着刺目的光。

*

兄妹俩当天就带着伙计们回了府。

两人虽精心装扮了一番，但一个多月的磋磨还是让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一副生了大病的模样，把杜长明柳青华二人惊了一跳。杜琢安置妹妹去房中休息，自个儿应对两个大人。

这一休息，醒来便是黄昏。

橙红色的夕阳穿过窗棂，如纱如血，铺了满屋，染得她屋里的一切鲜红惑人，杜玉岚围着被子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待阿莲进屋才掀被下来。

“姑娘，老爷夫人嘱咐小厨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赶紧趁热多吃点，”阿莲把手上的梨木盘放在桌上，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上也拖着一个，两人布好膳，杜玉岚走到桌边，忍不住笑了。

不算窄小的圆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碗碟，一眼瞧去荤多素少，葱醋鸡骨酥肉嫩，已撕成小块装在碟里，淋上酱汁，色泽金黄，玉白色的鱼脍薄切，配着蒜末，虾肉切碎揉成丸子，鸡蛋打碎做成汤，格外鲜美，主食玉母饭，盛了一小碗，最后还有碗绿豆桂花饮解腻。

每份分量不大，但花样丰富，要把这一桌吃完，也是不易。

杜玉岚坐在桌边，一看便知今晚只顾及她的口味，爹娘，哥哥都陪她吃这些，她心中一暖，笑说：“怎么做了这么多，也不说积食也不说浪费了？”

阿莲说：“姑娘就嘴硬，您安稳歇着的时候，老爷夫人听少爷说的那些，心疼坏了，一个时辰让婆子去集市上把姑娘爱吃的都买回来，要给姑娘好好补补。”

单听这些，杜玉岚便暖融融的，看阿莲这一个月跟着她担惊受怕，正是长个子的年岁，人却长得伶仃起来，便指了指旁边的座，“这一桌我一个人用不完，你陪我一起吃吧。”

阿莲也不推辞，拣了副碗筷坐上就吃。

这顿饭吃得过瘾，待两人放下筷子，日已西沉，青灰色笼着远处的苍穹，风声似泣似诉，挠人耳畔，一支支蜡烛燃起，把窗纸染成蛋黄色，哒哒的马蹄声并不喧闹，几人翻身下马，寻到一处院落推门而进，见屋里漆黑寂静，为首之人眼神稍黯。

一声笑飘散在空中。

杜玉岚收到了尚书府的请帖，素白的纸上言简意赅，公子楚亦儒的加冠礼，将在府中置办宴席，邀请杜员外家一双儿女同喜同乐。

杜玉岚捏着这张帖子翻来覆去瞧了三遍，都没想明白尚书府的意思，且不论她家如今虽说是皇商，但商户这个身份摘不去，还是为京中世家所不喜，单说她与楚亦儒的龃龉，与他的世交好友万莫白的算计，他的加冠宴上都不愿意见到她。

她本想回绝的，不过这事不知怎得让杜长明听到了，素来端正沉稳的员外郎觉得，两个孩子在外面受了磋磨，该去宴上放松一回，和同龄孩子玩乐，便让二人回了帖子，好好装扮赴宴。

巳时刚过，杜家兄妹俩已抵达尚书府朱红色的大门前。

阳光慵懒，寒意料峭，杜玉岚披着栀子色大氅，帽檐一圈雪白的兔绒，蹭着她刚养回来的有些气色的脸，杜琢身穿藏蓝锦袍，头上戴着发冠，较之以往内敛庄重不少，楚亦儒正站在他的父亲楚钧达身后迎客，遥遥见到二人下车，眼神一定。

杜琢兄妹二人上前，小厮提着贺礼跟在身后，递到一侧两鬓染雪的管事手中。

杜琢俯首一拜，“谢尚书大人慷慨邀约，我们兄妹二人得来庆贺令郎加冠之礼。”

户部尚书楚钧达已是不惑之年，虽眉目染了沧桑，但周身气度未曾衰退半分，他瞧着兄妹俩，露出点笑意，“杜公子可是亦儒同窗，何必这样客套，快带着妹妹进屋暖和暖和。”

几人目光转向杜玉岚，她便大方地问了尚书大人和楚公子好。

楚亦儒露出一个笑，他在这站了半个多时辰，笑得脸皮发僵，唯有这回笑得真切，他身量已长成，因而微微颔首，垂着眼看她。

杜玉岚眉梢轻挑，她直觉那笑里有深意。

杜琢轻拉她的袖口，杜玉岚跟着他进了院子，行了几步回头，见人又仪态大方地行礼问好，笑意依旧，仿佛刚才那一眼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