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盯着那支落在地上的箭,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他们做好了欢呼和庆贺的准备了,毕竟,小侯爷已经投中二十多支了,具体多少来着?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没人数过。
楚亦儒抚掌上前,“终于见分晓了,”他端着铜壶斟了一盏,递给谢闻璟,“愿赌服输,小侯爷。”
“愿赌服输。”谢闻璟接过,一饮而尽。
万莫白好笑地拍了拍楚亦儒的肩,“你也是胜之不武。”
他接过铜壶斟上,“我陪一盏吧,”话落便是一个仰头,酒水滑过喉咙,热辣的灼烧感涌进胃里,呛得他狠狠咳嗽了几下。
楚亦儒忙递过去水,面含歉意,“西域进的烈酒,一般人喝不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谢闻璟一眼,瞧他面色如常,只是两颊微微泛红,不禁失落,这边万莫白还在咳,他给他顺着气往屋里走,
“吐了吧,别伤着身子。”
万莫白狠狠剜了他一眼。
谢闻璟轻声咳了两声,这酒着实很烈,流经之处带有灼人的炙感,只是不及他往日承受的十分之一,他慢慢呷了口温水,略微侧目。
眼下难缠的另有其人。
嫩黄色的身影仍在身后,像一只黄莺,从廊柱后伸出一个脑袋,探察的目光落在他身后。
他该走开的。
迟疑的一刹那,人已经走到他身前了,比之前长高了几分,抬头能碰到他的鼻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凝着他。
谢闻璟没挪动步子,他垂眸问道:“姑娘有事?”
话音一出,沙哑难听,与平日相差甚远,他清清嗓子,道了声“抱歉。”
他看到那双眼里的光倏地黯淡下来。
声音不对。
杜玉岚回想过那一晚,那人压制她的动作与她一脉相承,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藏不住的熟悉,像初春刚融解的溪流,带着寒意,却低沉悦耳,很是动听。
是她的先生来治好她的眼。
先生虽说不再教她了,但定是在暗处观察她,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当面医治,所以才做出此举。
她一想到这些,便仿佛吃了一盘樱桃酥山般,心口又甜又软。
她看眼前的人,像极了她的先生,白皙的手曾握着她的手题字,飘散的墨发曾与她的发缠绕,修长的脖颈曾被她依靠,蹭上她的眼泪……
可是。
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一下子落寞了,像放了一把烟花,绚烂过后的冷寂格外难捱,她带有执念般抓起他的手。
谢闻璟没挣开,他另只手紧握成拳,藏在袖中发抖。
“侯爷,这道伤从哪来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柔,像是问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她的眸子有些湿润,显得愈发干净明亮。
谢闻璟几乎要仓皇逃开,他把声音压抑到极致,僵硬冷漠,“杜姑娘,这个问题很冒犯。”
杜玉岚垂下眼睫,拇指扫过那道红痕,“不便告诉我吗?”
不可以,你的眼睛是我害的,我满心期望你能死去,你能从我的世界消失,我浑身是血浑身是疤,你看到会尖叫,你那双世间最明亮的眸子会像看到路边长冻疮的野狗一样看我,那会让我痛彻心扉。
离我远点吧,别看我,更别……触碰我。
谢闻璟把手抽回去,粲然一笑,薄唇轻启,“谢某不过偶然救过姑娘几回,难不成让姑娘误会了什么?”
他看着女孩窘迫的脸,摩挲着腕上的伤痕,接着道:“既然姑娘对这伤好奇,我不妨告诉姑娘,这是在淮南府伤的,乔迁的第二日晚上就有贼人进来,伤到了……”
“对不住了,”杜玉岚打断他的话,“是我无理取闹,让侯爷烦心了。”
虽说她从未把名节看得多重,但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这样说,着实让她难堪,且听他的意思是乔迁后伤的,乔迁也是因她而起,是她连累了谢闻璟,她有何脸面憧憬那些遥不可及的虚幻,她脸上熏红,一转身险些撞上一个人。
宋声向后躲了半步,他脸上本来挂着笑,一见人发红的眼眶,转着泪珠的眸子,急忙问道:“杜姑娘,你怎么了,身上可有不适?”
杜玉岚低下脑袋,“宋公子,我没事。”
他凑得近,认真打量她的面庞,少女的皮肤莹白细嫩,两弯细眉,秀挺的鼻梁,正往下瞧着,她一抬眼,黑亮的眸子瞅了他一眼,像是奇怪他为什么靠这么近。
宋声被瞅得手足无措,他没有和适龄姑娘交往的经历,他想到她的伤势,刹那间,一只手便向她脑后探去。
杜玉岚怔愣了一瞬,似被点了穴一般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