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虽已是夏日,然重重乌云压下来,竟是刮起风来,直往人衣领处钻。
舒月遍身缟素,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绒花,麻布系在腰间,由雪绵扶着,往城南那间临时赁来充做灵堂的小院子里行去。
风吹来,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身后几个扛着魂幡的人尽是素日受过孟廷璋夫妇恩惠的旧仆,因孟廷璋是戴罪之身,牵涉舞弊案,从前与孟廷璋有过来往的为官者,门生,及至好友皆无人来送行,三口薄棺无甚装饰,丧仪更是简单至极,无处不透着一丝凄惶的意味,孟家合家被抄检,财产尽数充公,孙氏使人来送了些银钱,才使得舒月父母、祖母棺木齐备。
走在长街上,纸钱细疏飘在风中,早有好事者站在街边,或窃窃私语或咒骂罪有应得,舒月皆不入耳。
她抬眼望天,乌云盖顶,榨出几许细弱的雨丝,轻轻地拂落至她的裙摆处,舒月咬了咬牙,将眼眶里那点温热狠狠逼了回去。父亲清正一世,临死却背着污名,身困囹圄,最后含冤而逝。家产抄没,门庭冷落,如今连让他体面入土,都仿佛成了奢求。
脚步沉重,舒月却没有丝毫退路,只能大步向前走。
走出长街,转过巷口,一阵渐近的喜乐声伴着锣鼓传入耳中,舒月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猩红的喜毯自街的另一头铺就过来,两排龙禁卫开道,浩荡且庄严的皇家仪仗伴着礼乐缓缓前进。金漆的牌匾、高头大马、无数的仆从捧着系着红绸的箱笼,里面盛着的尽是祭祀所用的金制器具,三牲六礼,黍谷稷麦。
喜炮噼噼啪啪,好一派喜庆和乐之景象。
人群下意识地分散至两旁观礼,不知其中有谁高喊了一声“是仪慧公主的銮驾!”,旋即众人又低声窃语道
“这是公主同新晋的驸马爷去洛山野原的宗庙受喜戒呢!”
“新晋驸马……那不就是……”有人的眼光往舒月这边瞟过来。
有人低声惊呼,“喜戒日,公主殿下的婚期不是明年吗?难道提前了?”
“这你不知?公主亲自去求了圣上恩典,说是令钦天监算过了,今年乃百年难遇的好年景,比之明年更利婚嫁,圣上膝下只这一女,公主既如此说,圣上岂有不准的…若说是现在受喜戒,最迟冬里便可行嘉礼了…”
众人低声轻议,这话语却似细针,细细密密地刺穿舒月的耳膜,扎进她心里,她低垂着眼,别开了脸。
圣旨……是了,他即将要娶纪明姝了。
可她与陆灼和离不过几日,他们,这便要成婚了吗?
这般仓促,纪明姝堂堂公主,竟会毫不介怀吗?
陆灼他……
“姑娘……”察觉到舒月的失态,雪绵紧了紧扶着她手臂的手,舒月回神,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示意丧仪避让,她对身后不知所措的送葬众人道
“噤声,公主驾临,还不快行礼。”
吵嚷的人群在纪明姝车驾行近之时肃穆下来,街边众人皆伏身下跪,舒月便也跪下,随着众人恭敬道
“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车轮滚滚向前,未有停歇,舒月随众人送车驾行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重重人海,略过繁复华丽的仪仗和车驾,投向陆灼。
他背对着她,骑着乌雪,身着大红喜袍,玉带金冠,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陆灼的样子一如他们成亲那日般英朗轩昂,只是此刻向之所欣,皆为陈迹。
山火之劫过后,舒月从未想过,她与他再相见,会是这般光景,一喜一丧,一红一白,命运使他们如此猝不及防地相遇,又注定要分崩离析,各奔东西。
凄怆的情绪似天边层层笼聚的乌云般压下来,将她困于其间。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又或者,所有的声音——哀哭、喜乐、人言都化在了风里,裹挟着他们曾经“和离”的“诺言”,经历的种种,还有,失去的那个孩子。
舒月目光凝在那背影上,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许久,仪仗行过洒下的礼袍彩屑掉落在她素白的裙子上,鲜艳又好看,好看的刺眼。
温热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可是,她又能如何?
舒月背过身去不再回望,招呼众人继续扶棺前行。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她立于人群之中时,陆灼便看见了她。
越过喧嚣的喜乐,华丽的仪仗,他的视线,早便撞上了人群中那一抹刺目的白。
他看见了那三个棺椁。
看见了稀稀落落的,送葬的人群。
看见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掩住脸,更看见了她决然地走向与他截然不同的方向。
“将军,”身为禁卫军副将,青松就跟在陆灼身侧,自然也看到了舒月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