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之海。
我趴在起伏不止的船舷,盯着夕晖处涌来的无穷无尽的浪花,再一次叹了口气。
我真是看够了深蓝的海水,看够了泛白沫的海浪,看够了在天海间跳跃的海豚,也闻够了又湿又咸的海风。
“又一条咧!”坐在一旁的矮人吉格先生发出了欣喜的大喊,那几缕所剩无几的白发似乎都得意地在他的头顶站起来了。
“哟呼!帮我钓一条深海鲈鱼!吉格大老爷!求您了!”
“您可真是被大海吐过痰的男人!”
甲板上忙碌着的水手们纷纷欢呼。
我则恶狠狠地朝大海吐了口唾沫。
我不想吃鱼!
我想吃烤兔子,煎牛排,炖黑熊肉!
早些回家的话,达利安与格里高也会好受些!
这几天,他们惨白得就像纸一样,飘摇得就像草一样!
而塞拉斯所谓的晕船药根本没有一丝效果!
终于,在……在……可能是在第七天的上午,桅杆上的那具被晒得漆黑的“骷髅”发出了极为难听的嘶吼,“陆地!我看见陆地了!利佩尔!我们要到吉尔尼斯了!”
喊声未落,一大群海鸥便从偏东的太阳里飞了出来,狠狠惩罚了他!
哈!
真可惜!它们要是再努力一点儿,瓦里那就能尖叫着掉进大海了!
*
吉尔尼斯港非常炎热,非常潮湿,非常热闹!
我很久没有见过石板铺成的道路了,虽然那条道路的石板缝里渗着黑水,把来往行人的裤腿弄得肮脏无比。
我也很久没有看见过石砖砌起的房子,虽然那些石砖看起来都不那么完整,让海风在街角路边都撞出了呜呜的哭声。
我也很久没看见过熙熙攘攘的小贩,没有听见过高声的叫卖,没闻到过除了鱼以外的肉香!
“要不要来一杯苹果汁?!来自阿拉希的苹果榨成的汁!”
“烤鹌鹑!香喷喷的烤鹌鹑!这是赫斯格伦的手艺!是你家乡的味道!”
“吃够了鱼吗?!这里有现炸的油网肉饼!还有煎肠!十个铜币就够了!”
我简直想从船舷上蹦出去,可是,我们却被困在了船坞里,还被塞拉斯喷着唾沫告诫,不许升旗,不许离船,刷干净甲板,排队等候大人物!
呸!
让大人物见鬼去吧!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百无聊赖地闲逛。
被埃琳娜赶出厨房后,我就一直跟在菲林后面,在他刚擦过的地板上踏出了一个又一个脚印,我第一次发现,那双新靴子底居然有着栩栩如生的鲈鱼纹路,这惹得他对我怒目而视。
我把雨棚下那一排风干的咸鱼拽了出来,扔向了岸上朝我不停招手呐喊的小鬼。一夺到咸鱼,他们就撒腿窜进了石板街的阴影,像极了布兰登巷里那些抢夺牛奶的饿极了的孩子们。
我把达利安从略显潮湿的床上拖了起来,让他呼吸了吉尔尼斯特有的新鲜又沤臭的空气,也不知怎么的,他似乎更晕了,非得靠在我的肩膀上才能站稳。
我还点评了利佩尔船长那一身崭新的衣服。红色的帆布外套,橙色的厚布马裤,活像画册里的红色凤头巨鸟。船长右手的食指在腰间的铁鞭上点了点,扭头指挥着链撸子把铁锚再擦一遍。
要不是瓦里那爬得够高,我或许还可以把那名孬种踢得哀嚎不止,滚下大海。
许久。
许久。
久到达利安都累得坐在了船尾的木箱上,久到我不得不又吃了两条鱼做午餐,克劳利大爷才在石板街的尽头露出了那张倨傲的脸孔。
他挺胸抬头地领着一群穿着银色制式铠甲士兵登上少女之爱号,又在岸上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里,把那些士兵带下了船舱宝库。
他们在那儿呆了好半天,才开始把宝库里的东西一一搬出去,那一刻,我的心……不,我看见菲林的心在流血!绝对比他额角的汗流得还多!
岸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未见过!”
“那是一副海妖的脊椎?!海神呐,我是不是看错了?!”
“那是耶梦加得的眼珠吧?!我听说,耶梦加得的眼珠可以通往异世界!”
“这是哪位贵族的劫掠船?!他们打劫了深海娜迦吗?!”
那些声音让衣着不那么齐整的水手们纷纷挺直了腰背,得意洋洋地抬起了下巴。
最后,当那个巨大的水晶柱被搬出来的时候,人群更是爆发出了震天的喝彩!
“那是一颗心脏吧?!它还在跳动!”
“这一定是一船可怕的战士!无畏的勇士!”
我也忍不住攥着达利安的胳膊,跟他一同咧开了嘴角。
吱呀吱呀--
船桥发出了低低的呻-y,一名大腹便便的秃子跨上了甲板,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
我早就瞧见他等在船下来着,还注意到他身上那一串叮当作响的金银链章,那些金属环又大又沉,想必,他就是我们要等的那位大人物。
看见他上船,原本闲适地靠在船舷旁的利佩尔船长立刻站直了魁梧的身体,还摘下了那顶深褐色的宽檐帽,“港务官老爷。”
果然!
那个秃……港务官迎着烈日站定,用白色丝绸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水,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大吼道,“静听!静听!”
噢!
他准是海港钟楼上的铜钟变成的妖精,不然,嗓音怎么这么震耳?!一时间,整个热闹的船坞都安静了下来。
呜呜的海风里,只听见那口铜钟继续吼道,“奉至尊之王格雷迈恩陛下之名,吉尔尼斯王室港务总署,今日于少女之爱号甲板,向船长利佩尔、全体船员、随船搭客,暨一切相关人等,宣读如下:
其一。兹查明:海船一艘抵泊本港外坞,报称船名“少女之爱号”,船长利佩尔,船员搭客若干员,名录附册。该船原登记名“征服号”,船籍存疑,未经任何王室港口核验。该船载货若干宗,经王室专员塞拉斯·克劳利会同本署查验,查明其中大宗,系王国王室旧藏,早年流失之物。各宗名目,依内库旧档定名,详载附册……”
听到那儿,我无声地嘁了一下,悄悄地与身旁大熊般的男孩耳语,“那个人,他们的脸皮比城墙还厚!那颗心那么鲜活,怎么可能是早年流失之物?!”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被我斜眼瞥着的克劳利大老爷侧过头来,青紫的左眼眼眶里露出了不善的目光。
我傲然挪开了目光,笔直地望着甲板中央那具庞大的身体。
歪在我肩头的男孩轻轻笑了一声,将汗湿的额角在我的太阳穴旁蹭了蹭,“你说得对,姑娘。”
噢!那颗脑袋上的短发可真扎人!那张又沉又粘的脸庞还压住了我肩头的卷发!又疼又痒!
可是,我又没法真的把这个满身热汗的伤员推到地上去。所以,我只能忍着肩头的沉沉压力,不甚耐烦地瞧着港务官那上下翻动的厚厚嘴唇,满含恶意地揣测,“瞧瞧他那口尖牙,没准他们还往自己肚子里塞了好些。”
“如果他们敢在岸上动那些东西,明天我们就能在城头看见他们的尸体。”
那句话倒是让我吃了一惊,硬是转动眼珠,盯住了肩头男孩那高高翘起的鼻尖,“吉尔尼斯的律法对那些大老爷也这么严苛?!那我们拿走的那些……”
“别担心,我们只是在海上拿走了海神的赐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