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掌烛舍人府中最亲近的马奴,想必陛下不会忘记。”上官凌走到端着木托的侍从面前,目光如炬,凛声道,“皇庭至上威仪之地,容不得半点欺君和轻慢,你如今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载入史册。”
“若有不逊,庭外三百丈的地方就有铡刀;若能一五一十道来实情,自供掌烛舍人所犯刑律,陛下宽宏大量,定知你自身的悔恨和身不由己,网开一面也在情理之中。”
“你听清楚了没有?”
裴正庭拂下去上官凌筋络脉张的手,安静几息的时间,道:“臣下清楚了。”
“就将你所知的罪证一五一十地说给陛下听吧。”
裴正庭朝上一拜,道:“皇恩浩荡,臣下今日的确要状告一人,此人戴了太久的面具,蒙骗天颜,轻慢朝廷,按我朝大律,早就应该问斩于朱雀门,苟活至今日,实乃陛下恩赐——”
说到此处,蝴蝶从翘头鞋的脚尖微微振翅,晃晃摇摇地飞高。
裴正庭顿了顿,偏头,和另一个人在满光正殿中隔着这一只小小的蝴蝶相望。
殿中尘埃起伏,百官静谧,四目相对,连新曌帝仿佛也在轻缓的呼吸中隐去。
只有这只蝴蝶,在阴阳脊线处来回游转,交缠起胭脂和他的视线。
几乎只是半息的时间,胭脂便从始终灰暗的荫柱后走出来,急步朝新曌帝一拜。
“陛下!”裴正庭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喊道,“臣下今日要状告的即是掌烛舍人的马奴,大理寺从六品下的司直!”
新曌帝抬手,从高处拦在胭脂的面前,饶有兴致地看向裴正庭,道:“说。”
“臣下要状告自己!臣下本是裴府裴家二郎,擅自从推事院中出逃,隐姓埋名,潜伏在掌烛舍人身边,图谋……”裴正庭喉头一咽,道,“图谋不轨!”
“臣下犯了欺君大罪,请陛下责罚!”
上官凌愣了愣,随即两步跨前,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裴正庭,又挪开指向胭脂,狠狠咳了两声,喘息喊道:“陛……陛下……”
新曌帝却冷笑了声,把手中旧书从高座上丢下来,淡淡地问:“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书册翻开在地面上,黄昏时的寒风带飞几页,白纹蝶在风中展翅,风停,蝴蝶落在书脊正中。
两侧都是空白的,半点墨字都没有。
一时满殿寂静,渐渐地听见百官的队伍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上官凌捂住胸口向后张望,只见一轮通白的玉盘从门外远山处渐渐落下来,夕阳如血,竟染红了殿中玉石铺成的地面。
两侧朝官中渐渐有人走出来,道:“陛下明鉴,正如适才少年所言,胭脂小娘和上官大人眉眼像极,必是一族血脉。”
“正是,胭脂小娘潜心国策,一心为了陛下,这等忠心,乃是上官一氏世代相传的。”
“中书令年岁已高,辨错了管事说的话,也是有可能的。”
“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
数十只玉板从上官凌的身后抬起,渐渐盖住了那一轮要落下去的玉盘。上官凌转头,水青色和品蓝色的袍服筑起一座拦住殿门的高墙,袍服鼓动,人的面目就逐渐看不清楚。
却能听清几个人的声音,昨夜还在向他敬酒,说久仰高名。
上官凌喉中一口热血涌出,咳出在地面。
终于把玉板勉力一抬,向新曌帝道:“陛下,老臣,老臣还有最后一个证人。”
新曌帝向阶下浅淡地看了一眼,正见蝴蝶又飞起,绕着殿中的胭脂和裴正庭飞了两圈。
两人齐身而跪,肩头同并。
蝴蝶落在中间。
“准。”
一字启唇,殿外忽然涌进极冷的寒风,各色的袍服张飞,胡乱掀起又落下。大风吹起跪在新曌帝面前两个人的流发,长发在风中交合,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比乌发交缠得更加紧密。
蝴蝶消失不见,拦在殿门前的一堵人墙又让开绒毯这一条阔道。
小荷低头,缓缓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