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江绮英反应最快,听完小禾的话,只顿了片刻,眼神就坚定起来:"禀报陛下了不曾?"
小禾急得眼泪汪汪,连连点头:"罗大监已派人去了,奴婢正要去东宫请太子妃……"
"时间不等人,春江快放他去。"
裴砚秋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扶起小禾,替她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你快去东宫,别耽误了。"
小禾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看着他急得踉踉跄跄的背影,千万种思绪从江绮英心头绕过,她思量再三,还是道:"走,咱们也去瞧瞧。"
说罢,她便率先快步走了起来。
裴砚秋和春江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宫道,一路打听着摸过去,远远便看见东城门楼下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朱茂臣站在最前面,仰着头,面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禁卫军列队将城楼团团围住,弓箭手已经架好了弩,可谁也不敢放箭,因为城楼上站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华丽的衣裙在狂风中猎猎,美得摇摇欲坠。
江绮英在人群中定睛去望,赵宁玉就站在城楼边缘的垛口旁,一只手死死攥着皇后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她今日穿的是往常她最喜欢的深紫色,妆容发髻依旧美艳如初,应该是精心装饰过的。
皇后被她箍在身前,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色青白交加,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下方人群中的某处。
江绮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宫道口。
她瞬间就明白了。
她在等陛下。
赵宁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可她纹丝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这几刻钟。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禁卫军分出一条路来,薛靖海大步走在前头,太子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薛蕴和几个随行的内臣。
薛靖海尚还穿着朝服,脸色难看,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衣摆都卷起了风。
他走到城楼下,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和慌乱:"阿玉!阿玉!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
赵宁玉听到这声音,她低头看向薛靖海,嘴角一弯,却不见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和嘲弄:"陛下您终于来了。您终于肯来了。咱们夫妻十余载,如今我想要见您一面,还要托这个贱人的福。"
她说罢,手上用力将皇后往前推了推,刀刃在皇后的颈侧一晃,明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薛靖海面色铁青,可他的声音还在努力保持着平稳,强撑笑意:"这些日子朕公务繁忙,一直不得空入后宫。何况不也是阿玉自己不愿意理朕了么?"
赵宁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轻轻笑了起来:"陛下杀了我父亲,逐了我的儿女,灭了我赵家满门,独留我一人苟活于此。阿玉是个要脸的人,知道陛下厌弃,自然不敢轻易再去打扰。总盼着陛下气消了,就能像从前一样,再和阿玉过回从前夫唱妇随、儿女绕膝的日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陛下,您压根没想和阿玉回到过去吧?"
薛靖海不由向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阿玉,你误会了。朕的确是为了政事,朕心里一直挂念着你,只是这些日子实在抽不开身……"
太子也连忙跟着帮腔,声音又急又恳切:"是啊夫人,阿父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孤都是看在眼里的,连我阿母的长秋宫都不曾踏足几回,您有什么误会,下来咱们慢慢说……"
"有你这竖子什么事!"赵宁玉却猛地截断了太子的话,声音粗哑狂躁,目眦欲裂,"我和你阿父说话,你插什么嘴!不就是想告诉我,陛下再忙都不会忘记去看她吴彦君吗!陛下在意她,比在意我多吗!"
太子被这一声呛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薛蕴见状,亦抬头眯起眼睛,不冷不热地反问:"赵夫人,行刺当朝皇后视同谋反。你虽已无母族可诛,却还有儿女。他们的性命你也不顾了吗?"
赵宁玉低头看着薛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
这个年轻人,她女儿曾经那么想要却始终得不到的人,此刻站在城楼下,目光清冷,姿态从容,仿佛这满城风雨都与他无关。
她不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的儿女?那可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陛下若不怕天下人指摘唾骂,我们一家也正好能得个团圆。"
薛靖海的面色这时已经明显沉了下去,可他的声音还是软的:"阿玉,你何苦说这些气话?见古和幼薇都在回洛阳的路上了。你我夫妻十余载,这些年你为朕操持内务,敬奉皇后,含辛茹苦。赵家的事朕知道与你无关,幼薇和见古也都是朕的孩子,朕自然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受委屈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风里,轻得像是真的。
赵宁玉脸上的冷笑慢慢僵住了。
她看着薛靖海,目光里的尖锐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几乎被掏空了的茫然。
"……真的吗?"
薛靖海点头,郑重得像在盟誓:"朕一言九鼎,何时骗过你?"
城楼上安静了半晌。
赵宁玉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深紫衣裳猎猎翻飞,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后被箍在她身前,她身子弱,禁不住在风口上这么吹,眼看着她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应是头风又发作了,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只能像一具半死的傀儡,任由赵宁玉牵来扯去。
她没有看向薛靖海,不知为何,他没来之前,她还在期待着他的到来。
可当他真的来了,她反而一眼都不敢看他了。
江绮英不是很明白她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宁玉身边那个姓郑的心腹从城楼侧面的石阶上走了下来,走到薛靖海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陛下,我家夫人请您上去。但只能您一个人上去。"
太子听罢立刻就急了,上前一步拦住薛靖海:"岂有此理!这女人八成是疯了!阿父孤身前往,万一被她伤着了,万万使不得!"
薛靖海看了太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有些欣慰,又像是有些疲惫。
他伸出手,在太子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无妨,朕心里有数。"
"可是阿父……"
"你阿母的命在她手里!"
太子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城楼上被挟持的母亲,眼眶微微泛红,终究没有再出声。
薛靖海没有再多说,提袍便踏上了石阶。
他的背影被日光拉得老长,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却也没有犹豫,仿佛这一趟他早就料到迟早会有,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晚。
人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背影往上走。
江绮英站在人群中央,一直静观其变。
太子这时暗暗冲薛蕴使了个眼色,薛蕴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想要从城楼背面,偷偷跟上去。
江绮英的目光跟随着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楼上,也立时悄悄退出了人群。
"阿蕴。"
在无人注意到的城楼背面,阴影之下,江绮英出声叫住了薛蕴。
薛蕴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恼:"你跟来作甚!"
江绮英显然不会就这样被他吓住,甚至还快赶两步来到他身边,"我同你一起上去。"
薛蕴急得眉头紧锁,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双肩,想把她推回去:"这种时候你去了也无用,快些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江绮英却在他手里挣扎个不停:"哎呀阿蕴,我可比你想的要机灵多了。放心吧,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发出一点动静。"
薛蕴却依旧执拗:"你可知赵宁玉恨你入骨?你……你又不得义父宠爱,若是被她发现,以为是你在故意挑衅,你就不怕她先让义父杀了你?"
江绮英不以为意地笑笑:"若真如此,我便跟她说,用我换回皇后。拿我的命换皇后的,对所有人来说都不亏嘛。"
薛蕴被她气得脑袋发懵,也不知怎的,一听这话口吻便忍不住重了许多:"你胡说些什么?"
他们有日子没见面了,好容易相见却是在这样的场面下。
江绮英本还不太高兴,被他突然这么一吼,原该更加生气的,谁曾想她却反而噗嗤笑出了声:"没事的,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快走吧,再耽搁,陛下娘娘出了事,太子肯定唯你是问!"
薛蕴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只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起身继续往上走。
江绮英无声地笑了一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城墙内侧的阴影,悄悄摸上了城楼。
初秋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