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是他,胸口就莫名有些发堵。
闷得她鼻尖发酸,眼眶比自从得知春江的死讯后任何时候都要红。
这种感觉江绮英从未体会过。
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慌乱和烦躁。
还有莫名的羞耻。
就这么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赶快从他面前逃跑的怯懦想法。
事实上她也确实照做了。
薛蕴的目光随着她移动,直到亲眼看着她踏出长秋宫,消失在宫道拐角。
她的脚步匆匆,相较平时,也可以直接说是凌乱。
尤其是在从门里除开猝不及防看见他的时候,他非常明确地捕捉到,她拧了下眉心,咬住下唇,眼眶红得尤为厉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眼泪落下,委屈得要命。
委屈?
没错,就是委屈。
就如同小时候那样,他落单被大孩子欺负,被打得浑身是伤也只是麻木地爬起来拍拍灰,却在转身看见她,被她淡淡问一声怎么了以后,便立马不受控地鼻头一酸,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不同的是,刚才的她并不能肆无忌惮地抱着他哭,横梗在他们之间的,是彼此的身份和多年的恩怨。
她只能选择转身离开,独自承受。
薛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胡乱揉了一把,闷着几分消散不掉的隐痛,随脉搏跳动。
他今日原是循例来给皇后请安,虽说他们的关系早已大不如前,但表面上的花团锦簇却还是要维系的。
偏他来得不赶巧,正好看见了那具停放在庭院里的尸首,也把华室里江绮英一句又一句的诘问全都听在耳里。
一开始他其实不屑,总想着她这样的烂人,有什么资格站在大殿上义愤填膺地指责别人草菅人命?
但全程听下来,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能够理解和认同她。
在这之前,他一直捂着耳朵,固执地认为她在洛阳多年,被江家锦衣玉食地供养着,纵然会吃些学艺的苦头,却也总好过从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以为她早已被东都繁华遮了眼,忘却了他们曾生长于何处。
可方才听见她口吻里刻意压抑过的愤怒,他才忽然发觉,她根本没有忘记,甚至比任何人都记得更深。
但为什么呢?
同样是和相依为命的人,同样是和一样从泥潭里挣扎起来的人,那个叫春江的丫头死了,她就能为了她不顾形象地和皇后撕破脸,为她讨要说法?
对待他,却能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背叛,毫不犹豫地抛弃?
是,他承认,后来她是又重新护着他许多次,也曾为了救他,对薛幼薇几乎赶尽杀绝。
可那都是带着别样目的的,她似乎纯粹地为过他,想过他。
在她心里,他是不是连一个春江都不如?
……又想远了。
他干嘛那么在意她怎么想,她都已经是义父的宠妃了,无论如何,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也该是义父,那么后面的人如何排序,又有什么意义?
……
可为何始终不是他呢?
薛蕴无知无觉地咬紧后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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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无论江绮英再如何与皇后争辩,春江死了就是死了,她再也没办法蹦过来,同江绮英斗嘴调笑了。
江绮英回了凌霄殿后,连夜让人寻了副妥帖的棺材来。
虽在冬日,除了春江自己的遗物,她还是让人在棺椁里塞满了香料,亲眼看着宫里负责白事的太监为她钉了棺。
凌霄殿哭倒一片,便是最冷静的裴砚秋,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现在却在棺椁里静静躺着的年轻姑娘,也几度红了眼眶。
“我总觉得不是真的,娘子,我总觉得她还在…等会儿回了屋,还能跟我们一起坐在火堆边上烤栗子,煮茶吃……”
“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些日子太松懈,若是我能早一点,哪怕是早一天发现她不见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半夏哭得最伤心,比起江绮英,她的自责只增不减,在将春江的棺椁送出宫门之前,她便有好几次险些哭得晕厥过去。
而在所有人里,江绮英虽无泪无言,可后来却也连着好几天彻夜不眠,一双眼熬得血丝密布,眼底乌青,最后只能对外称病,甚少出门。
偏这时候皇后塞来的两个汤药婆子,还要凑上前以为她身子着想的名义,劝她又去喝那些不知功效的药膳。
江绮英一气之下,直接砸了她们捧来的药盅,就让裴砚秋和阿青把人撵了出去。
所幸外界也只当她是因为心腹宫人失足落水而伤心过度,便是薛靖海也没有深究,只在来看她的时候心疼地表示:
“一个宫女而已,往后朕再让人挑更好的给你,何必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江绮英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忽而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却也始终没有说什么。
其他人看来她这是把帝王的宽慰听了进去,可只有她知道,她不过是在笑,皇后和他不愧是结发夫妻,一个被窝也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然而冬天总要过去,人死不能复生。
好在年下之前,江绮英安排护送春江回边南厚葬的人就带着当地郡守的印信回来了。
“他们以按娘子的吩咐把春江葬在了她父母身边,有血亲相伴,阖家团圆,春江在地下想必也能安息了。娘娘也宽宽心吧,这整个冬天您都没怎么出门,陛下也不召您侍寝,这样总不是办法呀。”
裴砚秋替江绮英听完了回话,进屋来同她说的时候,还顺便贴心地给她端来了一盏还正温热着的羊汤。
江绮英跪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经文,旁边搁着一碟新研的墨。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偶尔有几片细雪从檐角飘进来,落在她的砚台边沿,很快便化成了水渍。
新朝虽以道为国教,但释家经卷也已在民间流传多时,江绮英从小长在慈恩寺,开蒙便是佛经,这个冬天闲来无事时,便将小时候慧空大师教给她的经文反复抄写,再让人送去宫外佛寺里焚烧,权当是为春江祝祷,愿她此行归乡,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