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戛然而止,殿上文武百官、后妃贵眷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声巨响的来处。
“妾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江绮英立时便低头俯身请罪,然而却再怎么样,都为时已晚。
只因屋中有白事,她并未穿前两日裴砚秋给她挑的那两身颜色浓烈的宫装,而是选了身相对素净些的水蓝色暗纹银绣裙裾,淡妆简饰,连发髻都梳得是最中规中矩的十字髻。
然则她本就是艳名远播的美人,越是浅淡的颜色落在她身上,越衬得她发乌肤白,面若桃李,宛如清水芙蓉,风流婉转,浑然天成。
她久在宫闱,深居简出,洛阳人原本都快淡忘了她从前的艳名,如今骤然以这般姿态现身人前,在座众人无不为之一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项家兄弟是初次见她,一时多多少少都有些意外。项凛年长些,还算沉得住气,纵然眼底掠过惊艳之色,面上却并不显山露水。项准则不然,他回过头的一瞬,一双眼登时便直了,呼吸重重一滞,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攥住了喉咙。
许是他抽气的动静在满殿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离他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巧的是,薛蕴恰好坐在他对面,看着此人如此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底没来由地腾起几分不悦与烦躁,便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意在提醒他收住失态。正是这一声咳,让项准与众人才陆续回过神来。
薛靖海趁机朝朱茂臣递了个眼神。朱茂臣会意,抱着拂尘笑着上前解围:“这是我大齐凌霄殿昭仪江氏,此番领奏女乐,为大家助兴,也是陛下体恤群臣、与卿同乐之心。”
皇后也适时地接过话头,温声细语道:“昭仪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到后殿歇息片刻?”
江绮英仍伏在地上请罪,闻言并不敢立马起身,怯怯抬眸望了一眼高座上的薛靖海。
见他淡淡颔首,她这才如蒙大赦,抱起琵琶携半夏一同谢恩退场。
然而一转身,江绮英还是冷不丁看见了端坐在后方的皇后。
她正轻捻着一只玉盏,垂眸品香,感觉到江绮英的视线时,方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冲她温和含蓄地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宽容慈和的模样,仿佛方才自己又替她解了围,她理应千恩万谢、感恩戴德。
江绮英虽心有不愉,却还是当众朝她恭恭敬敬回了一礼,方才彻底退至后殿。
她知道自己此时已断断不能再逗留于此,待丝竹声再起,便带着半夏悄然从太极殿后出去,登上了回内庭的轿辇。
半夏跟在她身侧,步子又急又碎,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忍了一路终于在拐进内庭宫门后憋不住了:“娘子,我看得分明!适才那个撞倒屏风害您失仪的小太监,就是长秋宫常跟在罗大监身边的王澍!他在宫里也算是有头脸的人物了,怎会突然间这般冒冒失失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我知道。”江绮英斜倚在轿辇上,口吻淡静,却隐隐透着股子疲惫。
“您知道?那适才何不当场指认?”半夏惊奇地睁大眼睛,仰头看她。
江绮英叹了口气:“元日大朝会,举国上下、八方邦国皆在。若为后宫这点争风吃醋的小事闹起来,你觉得在陛下眼里,是我不懂事还是皇后不懂事?遑论我若当真哭闹起来,说不定更衬了皇后的意。”
半夏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可就这么被赶出来,她还是不甘心:“回头娘子还是要找机会同陛下好好说一说,否则也太便宜这些小人。”
江绮英没有接话。
今日一整日坐在那儿领奏,本就格外费神,此时她身心俱疲,能早些回去歇息,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是心底总有根弦隐隐绷着,直觉在她心头不停打着鼓,低声告诫她,皇后今日所为,反应如此之快,绝不仅仅只是要给她一个难堪、将她赶出大宴这么简单。
然而不幸的是,此后的日子竟真应了她那敏锐的直觉,朝着她最担心的方向不可挽回地发展了下去。
项家兄弟虽在大朝会后便马不停蹄赶回了江东,但与他们有关的流言蜚语却渐渐在宫墙内外铺陈开来。
起初还只是说宫里的江昭仪大朝会上惊艳四座,连江东来的项家兄弟都看直了眼,给新朝大大长了脸。
可后来不知怎的,这话竟越传越离谱,非要说成是项家兄弟二人在宴席上皆对江昭仪的倾城容色一见倾心,归途尚念念不忘,兄弟俩为此大打出手,回了江东仍在置气。
这般荒诞无稽的闲话,凌霄殿的人听了只觉好笑,无人放在心上。
薛靖海显然也置若罔闻,待江绮英一切如旧,有一次召她侍寝,还主动拿此事与她调笑,惹得她双颊羞红,好半天不肯理人。
原以为事情过了二月二,便会随着春暖花开与凛冽寒气一并消散,为人淡忘。
江绮英如常出入,待到三月洛阳牡丹竞相绽放的时节,她应皇后之邀,往御苑新成的牡丹园赏花。
彼时后宫诸妃皆在,太子妃胎像已稳,便也带着才封了郡主的女儿出来玩耍,更有平日不大入宫的两位公主携子女作陪。
几个孩子年岁相仿,聚在一处扑蝶吃糕,嬉笑追逐,满园都是孩童天真纯粹的欢闹声。
她们的生母陪伴在侧,如段修容这般年轻无子的妃嫔也被那笑意感染,围在近处一同玩闹,倒也算宫中久违而难得的温馨光景。
童年的经历让江绮英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是以这般热闹场面她全无兴趣融入,只独坐临水亭阁中偷闲,懒得到日头底下去。
不想她正阖眼打盹,一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东西冷不丁便扑到她身上,将她狠狠吓了一跳。
睁眼一看,却是华阴公主的女儿。
小姑娘不满三岁,生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唇红齿白,脸颊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凑到江绮英面前时浑身还冒着小孩儿身上独有的那种,奶香而潮湿的热气。
“江娘子,你真漂亮!那天大朝会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漂亮!”
小丫头口齿清晰,甜得像抹了蜜,说话间已将自己采的一朵初绽的小牡丹簪到江绮英鬓边,“给你,花花!”
难得遇见这般讨喜的娃娃,江绮英纵然被扰了清梦,到底也没发作,任她摆弄,又学了旁人逗孩子的模样捏捏她的脸,给了她一块甜果子,便把人哄走了。
皇后不知何时已走到亭阁边,目光落在江绮英鬓边那朵犹带青涩的牡丹上,笑意温温柔柔地浮着:“大朝会时英英艳惊四座,连这样小的孩子都过目不忘,怪道近来洛阳流言四起,皆说英英这般美人,可引天下英雄竞折腰。”
江绮英连忙起身见礼,同时滴水不漏地把她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都给抵了回去:“皇后娘娘谬赞了。妾是陛下的妃御,妾的一切都归陛下所有。旁人若当真惊艳于妾的才貌,未尝不是惊艳于陛下治世纳才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