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忘了呢？

关了空调的房间空气不流通，未被同化的热气流从缝隙中悄然蔓延，攀附上白昱程本就因为吹风机发热的皮肤，烧得他发烫。

倘若这时的步林已经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白昱程尚且可以用喜好来解释，但此时的步林还只是一个需要在学校里上学的学生，留下这样长头发的原因，怎么会就忘了呢？

白昱程不信。

可既然步林不愿意说，白昱程也不好再问，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表面佯装相信，并且偏过头去迎向他那双沉寂的眼睛，轻轻点头：“那就忘了吧。”

“不该记住的坏东西，本就应该让它彻底滚出我们的记忆，对吧？”

步林沉默地望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低着头，继续熟练地绕好他手上还残留着余温的吹风机。

步林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撒谎者，他的谎言太拙劣了，拙劣到轻易就能被人识破。

可是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到没有人敢去越过那道由他亲自树起的高墙，探问他那些谎言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步林步林，在被你掩藏的时光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无人知晓。

·

在白昱程把湿衣服送去前台洗烘并叮嘱在晚上六点前送到房间后，便回沙滩了。

此时正值下午四点，阳光已经没有正午时毒辣，不少小贩也趁此机会推着车出来摆摊。

在回去的路上，有个小贩在卖刚从湖里捞起的油炸小鱼。

油炸的味道裹挟着辛香的辣椒面香气扑面而来，惹得白昱程这个不爱吃油炸的都忍不住驻足查看。

白昱程看了眼时间，寻思着距离吃饭还有些时候，买点小吃过去给那帮人当零嘴也不错，便上前买了两份。

“给。”

白昱程把第一份现炸出来的小鱼强塞给步林，“才出锅的，用签子插着吃，小心烫。”

已经对步林有了初步了解的白昱程发现，步林这个人属于典型的不愿意接受别人东西的类型，你只有趁他不注意赶紧把东西强塞到他手里并迅速离开，他才会老实地勉强接下。

于是这一次的白昱程也如法炮制，在步林手足无措地接过小鱼后，他就假装自己很忙地转过身去等下一份出锅，完全不给步林拒绝的机会。

步林无奈，只得勉强捏着白昱程递给他的签子，插住一只弯曲的小鱼，举起来和它大眼瞪小眼。

“白昱程。”

步林也不知和小鱼达成了什么统一观点，他突然开口，唤住还在摊前等下一份的白昱程。

白昱程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签子上的悬空的小鱼，“怎么了？”

“你过来。”步林没解释。

白昱程不解地按照步林的要求靠过来，“不好吃吗……”

他话音未落，步林就趁他张嘴的刹那将手上的小鱼塞进了白昱程的嘴里，动作之迅捷敏锐，不知道以前像这样对别人干过多少次。

“唔……”

“别说话。”步林提前判断了白昱程的反应，他冷厉下令：“吃完再说。”

被他这么一说，白昱程哪还敢说话，他只能既不敢怒又不敢言地把嘴里的那只咸香酥脆还冒着热气的小鱼快速咀嚼并咽下，抬头目视着步林，语气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害怕你下毒，先给你吃。”步林没有换签子，而是直接拿刚才他喂白昱程过的那根又扎起一个小鱼举到他面前：“还要吗？”

“……要。”白昱程总感觉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敢乱说，只能像刚才那样半张着嘴，等步林的下一步动作。

“自己拿着。”步林语气冷漠地把白昱程的签子递给他，“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小的不敢。”白昱程赶忙又拿出一派做作强调，双手“庄重”地接过步林手上的签子，继续去蹲他的下一份小鱼。

第二份小鱼白昱程买的是大份，足有步林手上的两份之多，拎在手上沉甸甸的，但他依旧担心不知道够不够那几个人吃的。

由于手上捧了吃食的缘故，两人走得都比较慢，在到习舒阳父亲租的沙滩椅区域后，见到的就是已经和好如初的秦心妍在沙滩伞下给西陶陶抹防晒，而另外三人则像被抽干力气似的，各自抱着自己没水的水枪瘫在沙滩椅上，活像三条风干咸鱼。

“我靠你们可算回来了！”“周祁牌咸鱼”率先发现了两人的到来，他虚弱地抬头望着白昱程，“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俩背着我们私奔了。”

“滚。”白昱程把炸鱼放在沙滩伞下的桌子上，顺便踢了一脚周祁瘫着的沙滩椅，“不会说话就闭嘴。”

“本来就是嘛……”周祁嘟囔着坐起来，伸手就去掀白昱程放在桌上的油炸小鱼的外包装，毫不客气地拿签子扎起一个就往嘴里塞，“那么多人你拉谁不好，偏偏就拉步林一个人。”

“谁让只有人家步神不把他踹下水呢。”得知一半真相的秦心妍在一旁悠悠补刀，“哪像有的人……”

她一边说，还不忘斜睨周祁，讽刺意味拉满。

“我真的服了你们俩了！你们俩一天不怼我是会死吗？”周祁冲她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完全一副懒得搭理她们的模样，“别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好不好？明明是他白昱程把我踹下去的，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秦心妍故作姿态地捂住耳朵，完全不听他的解释：“听不见听不见。”

但被白昱程骗了的步林却听见了，他单手捧着油炸小鱼，斜眼给了白昱程一记眼刀，吓得白昱程直哆嗦，随后他又一个人坐回刚才的边缘位置，不参与他们的分油炸小鱼活动。

“对了白哥，刚才我和我爸商量了，等会儿吃完饭我们想去海边的那个沙滩酒吧给你切蛋糕，你看……”习舒阳扎起一条小鱼，用眼神给白昱程示意着接下来的计划，很明显，至少他不想让步林去。

白昱程眼神微微一暗。

他心知这场生日安排出自谁手，也清楚谁最不愿步林出现。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本身就是他们在初中就商量好的成年游行，只不过因为时间的意外，被迫加入了景天浩和步林两人。

景天浩还好，和几人关系不温不火，也玩得开。但步林就不一样了，再加上他和习舒阳有过节，他不想带步林也是合理的。

此刻的白昱程很是纠结，两边人他都不想得罪，可是他却又私心地想让步林也参与进吹蜡烛这个环节里来。

毕竟这可是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的成年礼啊！

“这样呗，要不我们把切蛋糕的环节放在饭后，最后的庆祝活动再去酒吧，怎么样？”就在白昱程纠结之际，秦心妍意外地站出来替他解围，此时的她已经帮西陶陶涂好了防晒，正在用纸巾擦手，“酒吧里光线太差，拍立得根本出不了片。”

“我赞成秦心妍。”景天浩在一旁附和，“我酒精过敏进不了酒吧，参加不了。”

“这……”习舒阳可能也没想到会这样吧，他一脸矛盾地望着白昱程，半晌，他才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行吧，我去和我爸说一声，把蛋糕提前送到酒店。”

“OK。”白昱程和他比了个手势，表示同意。

“那送礼物环节呢？”负责礼物的周祁默默举起他还捏着签子的手，“还是在酒吧？”

“吃完饭吧。”白昱程说，“酒吧人多手杂，容易丢。”

“行。”周祁爽快应下，随即继续低头去找被撒到辣椒面的油炸小鱼吃。

分完油炸小鱼后满血复活的几人又抱着水枪去沙滩上来了一场“枪战”，直到夕阳将天际染成血红，几人才在习舒阳父亲的吆喝下回酒店洗澡换衣服。

八点，金沙大饭店。

白昱程又换回了他之前的那套衣服，只不过没有穿外面的绿色格子衬衫外套。

到底是庆祝生日，习舒阳父亲为此还专门订了一个包间，除了每个庆生宴都会有的“HAPPY BIRTHDAY”气球外，在包间的门口还有一个和白昱程同样高的等身立牌，惹得这帮人除了白昱程外都在笑。

最可恶的是周祁，他不仅要笑，他还要拉住白昱程，让白昱程在旁边和他“合影”，并且声称要把今天的所有照片做成个什么《白昱程成年日纪念册》。

白昱程对这种东西相当嗤之以鼻，扬言他如果真的脑子有病做出来千万不要给自己，不然他只会拿回去垫桌角，绝对不会留下。

可负责摄影的秦心妍可不高兴了，她大声嚷嚷着指责白昱程说这是糟蹋她的劳动成果，让白昱程赔钱。

白昱程无法，只好好声应下，保证会好好珍惜。

最后这场闹剧还是以上菜作为结尾，让几人成功休战。

大饭店里的饭一般都属于观赏性大于食用性，你要说好吃到不一定比得上某些巷子里的苍蝇小馆，但造型一定给你搞的“诚意十足”。

什么“智慧清泉”版汽锅鸡啦，“破茧成蝶”版白灼虾啦，“勇闯天下”版罗非鱼啦，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饭店做不出来的。

相反，在这些菜的衬托下，那个由西陶陶和周祁双方拍板达成共识的纯动物奶油“莫奈风”蛋糕居然还逊色不少，甚至还莫名拉低了餐桌上的“逼格”。

见蛋糕和菜完全上齐后，秦心妍便在唱完生日歌开灯前拉着众人拍了两轮照，第一轮用手机拍，第二轮用拍立得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