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程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循声望去,只见班主任温洛带着几名手持橡胶棍的保安正疾步冲过来。
而在温洛的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穿着黑白校服的身影正紧随其后,而那个身影……
白昱程心中猛地一震,是步林!他竟然……
然而在打斗中这瞬间的分神是致命的。
刹那间,白昱程的脑后陡然响起一阵恶风。
一个被白昱程之前逼退一直伺机报复的混混恰巧抓住了这绝佳的机会,他抡起一根沉重的钢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白昱程毫无防备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呼——!”
白昱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撞击在他的天灵盖上,剧痛瞬间从头顶炸开。
同时间里仿佛有一道刺目的白光在他的颅内爆裂,紧随其后的便是无边的黑暗和尖锐到极致的蜂鸣声迅速地吞噬了他的感官。
白昱程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啦”声,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在白昱程的意识即将陷入彻底黑暗的最后一瞬里,残留的是温洛那张因为看到他昏倒而惊骇欲绝的脸和保安冲上来的身影,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天边的声音碎片:“白……程——!”
那声音……是步林?
他也会有这样撕裂般焦急的声调吗?
·
剧烈的疼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扎刺着白昱程的颅骨,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紧接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来自腹部因为脑部受损而导致的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惹得他胃部一阵痉挛。
白昱程难受地想要睁开眼,可他的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铅块。
他努力地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可每次都是刚撑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线和天旋地转的眩晕就让他恶心得几乎快要呕吐,没办法,他只能先暂时闭上。
如此来回挣扎了好几次,白昱程的额头上甚至都沁出了冰冷的虚汗,不知第几次后,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喘息着,终于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在一阵刺眼的白光后,白昱程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陌生且泛着冷光的白色天花板,还有床边静静悬挂的吊瓶。
白昱程顿时感觉这里有些熟悉,但为了进一步地确认,他又迟钝地转动眼珠向盖在他身上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被子上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这里是c市第一人民医院。
“别睁眼。”
倏然间,步林那冰冷且不含什么感情的声音又一次炸响在白昱程模糊的耳畔,把白昱程吓得浑身一激灵,就连睫毛都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步林?!
他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几点了?
他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可无论几点,步林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出现在教室或者宿舍,而不是他的身旁。
在白昱程震惊的间隙里,步林速度极快地把老师发的理综套卷叠好并放入口袋里,紧接着他又走到床边,“啪嗒”一声关掉了直射在白昱程头顶的白炽灯。
单人病房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以及床头那些闪烁着的警报灯。
步林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并顺手拧开了床头灯。
床头灯微弱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他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却依旧被阴影笼罩着。
不知是不是白昱程的错觉,步林的声音似乎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点点,但语气里依旧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紧绷和冷硬:“行了,可以睁眼了。”
白昱程艰难地把头偏向步林的方向。他的喉咙因为长时间没摄入水而干涩发紧,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里?”
“温洛害怕你醒了没人照顾。”
步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众人皆知的客观事实,但他的目光却沉沉地落在白昱程因为昏迷而苍白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
白昱程虽然头被打了,但脑子没傻。
哪有老师会因为担心学生而安排另一个学生来照顾的,更何况现在可是高三,除非他步林自动“请愿”,不然哪个老师能有资格让他过来。
白昱程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呵……我有那么……弱不禁风吗?”
“没有。”
步林几乎是立刻冷冰冰地接话,甚至还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但是蠢。”
“诶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了,我哪里蠢了……”
白昱程刚想反驳,但却因为过于激动导致动作太大顺势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也自然没了力气说出。
“不自量力!多管闲事!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步林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冷硬得和实验中学门口看大门的两座石狮子相差无几,“你还记得自己是高三生吗?嗯?白昱程?”
白昱程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我……”
“你知不知道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考英语听力了?!你知不知道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下三百天零九天?!”
步林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他一直压抑在胸腔的怒火几乎要冲破那层用来伪装的冰冷表象。
“冲动莽撞!不动脑子!你妈没教过你遇到校园欺凌第一件事是找老师或者报警吗?没能力还一个人上去逞什么英雄?”
“我……”
白昱程彻底沉默了。
剧烈的头痛似乎都在步林这番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下暂时退居其次,白昱程怔怔地看着步林,这是他认识步林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激烈的情绪外露。
步林给人的感觉总是高冷无情,而他的外表却又莫名为他镀上了一层“异类”的刻板薄膜,以至于白昱程曾经真的以为这个人真的就是那样冷冰冰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模样。
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也是会生气的。
步林的愤怒并非源于白昱程耽误了他宝贵的晚自习时间,而是源于对他这种拿自己生命和前途开玩笑的极度不认同和强烈担忧。
而愤怒之下,更多的是害怕。
步林害怕那没轻没重的钢管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甚至给他留下终身都无法挽回的伤害。
哪个孩子不是家里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他要是就这么出事了,他的父母和家人怎么办,在实验中学的朋友和关心他的老师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才会在看似冷漠地离开后立刻转身去教学楼六楼的办公室里找温洛求救,所以他才会放弃这寸秒寸金的高三晚自习固执地守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校医室里等着他醒来,去为他纠正他那不计后果且愚蠢的“大英雄主义”。
步林啊,步林。
白昱程心中登时五味杂陈,他内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地描摹过步林垂落在肩膀两侧的黑发以及他紧蹙的眉心,最终定格在他那双盛满了怒火的凤眼上。
等等……白昱程的目光猛地一滞。
在步林左脸颊颧骨下方被头发遮住的那片皮肤的颜色似乎要比右脸要更深一点,甚至隐隐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微肿。
而刚才他激动说话时嘴角似乎也不小心牵动了一下,语气中都染上了一丝因为疼痛而不易察觉的僵硬。
“步林。”
白昱程语气颤抖地唤了他一声:“你的左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