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病号挤一张床肯定是不可能的，步林不想，白昱程也不敢。

白昱程被他那番话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你出去住个酒店吧，我、我付钱……”

“不用。”

“那……”

白昱程还想争取一下，奈何步林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起身用余光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热牛奶，语气平淡：“牛奶趁热喝，我先走了，餐厅在四楼，饿了自己去，出院叫我。”

“好！”白昱程赶忙应下。

就在步林走到病房门口并且已经将手搭上门把手时，白昱程的声音再次响起：“步林。”

步林的动作一顿。

“今天谢谢你，还有……”黑暗里白昱程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晚安，做个好梦。”

“……你也是。”

步林拧开把手，声音却莫名有些僵硬：“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房门就已被步林干脆利落地关上，强行将两人隔绝开来。

至此，白昱程这荒谬的一中生活，便以这样魔幻的方式，拉下了帷幕。

·

白昱程归根结底还是高三的学生，即便有热牛奶助眠，但他依旧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醒于早晨六点十五分。

一夜过去，白昱程的头昏状态总算有了减缓，这次他的睁眼终于不再似昨晚那样艰难，但依旧没有往日那样轻松。

清晨六点的住院部仍旧一片沉寂，除了走廊里偶尔响起的仪器低鸣声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而窗外那条往日这个点就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的早点街，也因为疫情特殊时期的管控而空空荡荡，安静得令人心慌。

然而，这份过分的安静，反倒让本就独自一人的病房更显空旷冷清，也让白昱程耳中因生病而持续不断的嗡嗡杂音更加清晰刺耳。

白昱程向来不喜欢这种空无一人甚至称得上死气沉沉的安静，更不喜欢他那因为生病而反复嗡嗡作响的耳朵，于是他从昨晚被他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里取出蓝牙耳机，从歌单里随机了一首歌，并顺手点开了微信。

实验中学还未放假，因此这个点他的朋友们都在学校，唯一可以骚扰的也只有那个不爱说话的步林。

白昱程在内心纠结了半晌，本着无非就是挨一顿骂的想法点开了那个全黑的头像，并给他发了一个充满搞怪意味的向日葵的表情包。

c：[早上好.JPG]

白昱程的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对话框的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4101：嗯。

c：我靠，秒回！

4101：刚好看到。

4101：好点了吗？

c：好多了！！！

4101：嗯。

4101：记得去吃早点，医生八点才上班。

c：yes sir！

c：[高兴小猫.JPG]

c：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还有你昨晚在网吧休息的还好吗？

c：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受了伤并且有宿舍睡不了去睡网吧……

c：[委屈画圈.JPG]

4101：还行，好多了。

4101：我要上车了。

c：好吧……等等！你不会又没吃早饭坐车吧？空腹坐车会晕车的。

c：[机警.JPG]

4101：我吃了。

c：我不信，给我看照片。

4101：滚。

c：你给我看你吃早点的照片我就滚。

4101：……

4101：[照片.JPG]

c：……

c：大哥，你当我三岁小孩骗呢？你这网图也太假了，谁大清早跑去西餐厅吃牛排啊喂！？

4101：[微笑黄脸.JPG]

4101：太好了，看起来没傻。

c：？？？

c：步林你好过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呜呜呜……我只是头被砸了又不是傻了！

可惜步林没有回他。

白昱程对着那张“豪华”网图又好气又好笑地退出微信，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他得去餐厅吃点东西，顺便把住院费缴了，如果时间安排得当，他回来时应该刚好能赶上医生八点上班查房。

白昱程没有别的衣服，身上只有那件崭新的还带着些许新衣服味道的一中校服，但早上医院里冷，不穿外套不行，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件校服披在肩上，不过好在清晨的医院人少，异样的目光也不会太多。

没有人会喜欢被人以“怪异”而侧目关注的目光。

白昱程并未在餐厅逗留，相反，他只是在餐厅里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拎在手上，便匆匆忙忙地下一楼去排队缴费。

毕竟现在的新冠疫情形势十分严峻，虽然他的这一栋楼并不安置发热患者，但有的事情还是小心一些更好，况且如果真的在这样的节骨眼感染了新冠，他白昱程的高考才是真的毁了。

住院部一楼大厅里的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一些换班的家属或者准备外出去买东西的护工，与隔壁挤满了患者和黄牛的门诊部大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昱程挑了个只有一个人的队伍排着，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他。他把就诊卡从小窗口递给那位戴着N95口罩，眼周黑眼圈严重到堪比熊猫的柜台医生，“您好，办理一下缴费。”

医生查询过后却又通过小窗口将白昱程的就诊卡递回去：“你的住院费已经交了。”

“啊？”白昱程一愣：“您还记得是谁来缴的吗？”

“不记得。”这位医生大概是很疲惫了，说话有些暴躁，她睨了一眼白昱程，摆摆手说，“一个晚上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她毕竟上的是夜班，什么人像这样坐在柜台前熬了一宿都没有什么好脾气，更何况是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医生，白昱程倒也能理解。

“好吧。”白昱程收回卡，“谢谢你，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说完，他便拿着卡转身离开了。

在走向电梯的这段路上，白昱程心里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替他缴了这笔费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