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兰姝第一次见到白昱程,是在白振海的病房。
那时的白昱程莫约六七岁的模样,和所有才上一年级的小孩一样,乖乖巧巧地穿着学校发的新校服,一个人坐在私人病房旁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舔他手上的香草冰淇淋。
此时已然是九月月初,儿童最容易发病的季节,作为医生的步兰姝早已把家里两个小崽子的零花钱全收走,不允许他们再偷偷跑去楼下小卖部买冰棒,就怕他们拉肚子耽误课。
结果眼前这个小孩居然还抱着一根看起来就是校门口买的冰淇淋缩在那里舔,这多脏啊,别到时候真的吃病了,于是步兰姝特意在查房的时候叮嘱了白振海几句,就听到白振海厉声叫白昱程把冰淇淋丢掉的身体,其颐指气使堪比使唤奴隶。
理论上讲,作为六七岁的孩子应该会依依不舍地不愿丢掉,比如她自家的两个小孩一样,一般余洪让他们把什么零食收起来去睡觉,都会被两人又吵又闹地拒绝最后全部吃完。
但这个孩子明显不一样,他没有撒娇,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如同执行一个命令一样把冰淇淋丢到了垃圾桶里,从书包中翻出老师布置的作业出来在光线不好的病房里写作业。
有的时候步兰姝真是觉得自己就爱瞎操心,看见这么个小孩姿势错误地在病房里写作业她也要管一下,她借着查房的空隙,找护士长借了个小台灯,给白昱程照着。
“谢谢医生姐姐。”
那是她第一次和那个男孩对话。
就这么一句,把步兰姝夸得心花怒放,以至于她回到家看到自家两个因为又偷吃冰葡萄,被下班回来的余洪拽到墙角罚站的两小屁孩,顿时觉得恨铁不成钢。
唉,这两小孩什么时候又能像他一样听话啊。
可惜,后来步兰姝就不这样想了。
因为她发现白昱程的听话根本不是真的听话,而是和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训练出来的“听话”。
白振海每天唯一的精力都放在了他那些跨洋项目上,只有秘书一边兼顾助理一边兼顾保姆,但凡白昱程稍微有些反抗,助理就会假装忘记他没吃晚饭的事实,将那孩子一个人晾在一边,直到那孩子被家里的保姆接走,都无人在意。
步兰姝自家也聘了保姆,她能感受出来什么样的保姆对孩子是认真负责,什么样的保姆对孩子就是看雇主的脸色把孩子当动物,而白昱程家的保姆不出意外就属于后者。
步兰姝越见白昱程一面就越替他感到心疼,这么漂亮乖巧的孩子怎么就摊了一对这样不负责任的父母呢?
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每天保姆备饭的时候拜托她多做一小碗,用步林的饭盒给他盛着去,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让他吃点。
刚开始白昱程还不敢吃,他都战战兢兢地拒绝步兰姝说你谢谢姐姐,但他刚刚吃过爸爸买的冰淇淋了不饿,他回去写作业了,后来可能是真的被饿得不行,才勉强动了一两筷子,中途还不忘感叹医生姐姐好厉害,做饭特别特别好吃。
步兰姝望着他那双眨巴眨巴的灰眼睛,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她开玩笑问那你想不想要当医生姐姐的孩子啊,姐姐家还有两个哥哥姐姐陪你玩,你再也不用呆在这里一个人写作业了。
白昱程没说话,他只低下了头,把豆大的泪水滴入步兰姝特意为他带来的甜烧白盖饭里,最后只说一句:
“爸爸……妈妈,会不高兴的。”
“谢谢医生姐姐。”
后来这事被步林和步林曦知道了,还不高兴说妈妈在外面有别的孩子不要他们了,惹得步兰姝余洪两人又是哄又是劝,最后才用一个不是别的孩子,是捡来的“弟弟”糊弄过去。
“那妈妈明天把那个弟弟带回家里!”
在家里被步林横行霸道欺负惯了的步林曦,一想到家里还能多个弟弟给自己当牛做马,顿时就激动地扑入步兰姝的怀里,拽着步兰姝的衣角求她好不好嘛妈妈。
步兰姝无助地望了余洪一眼,企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援助方案,结果余洪也只是笑着在旁边“观战”,大有老婆大人你自己造出的孽自己收拾的模样。
步兰姝没有办法,只能说那个弟弟怕生,明天先让哥哥去和他接触一下,只要他不怕哥哥,妈妈就把他接回来好不好?
步林曦这就不高兴了,她鼓鼓囊囊地问步兰姝妈妈为什么不是自己去,偏偏要哥哥去,步兰姝只是解释因为你太吵了,会吓到弟弟才勉强糊弄过去,本质上是怕把步林曦带过去会把白昱程带着满医院乱跑,跑丢了。
结果步林又不知道在哪里臭屁什么,步兰姝说完他又嚷嚷着说不去,他今天的游戏还没通关明天还要打,被余洪威胁再打就带你去医院打“近视针”,才极不情愿地答应。
步林这孩子嘛,你和他说别的都没用,只有拿旺仔小馒头或者打针吃药哄着他,他才会勉强答应。
可让步兰姝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的开展几乎不在她的预演中,他那平常在班里被人哄着的冷脸儿子非但没在白昱程这里讨到一点好,反而还被白昱程赶出了病房,一个告状电话打到余洪那里说我要回家。
步兰姝后来把白昱程叫过来,蹲下去轻声问怎么啦,是不是哥哥欺负你了,你告诉姐姐哥哥怎么欺负你的,我回去教训他。
白昱程低下眼,语气委屈巴巴:“他说他要挖我的眼睛。”
“他说谎!爸你快去抓他,把他抓进监狱,他说谎!!我明明说的是他的眼睛像妈妈的宝石耳钉,妈妈他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