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儿呢?可有消息传回?”蔚辛问。
弟子摇头,迟疑道:“阁主,大师姐当真能在这次比武中,消弭人族对妖族的偏见么?”
蔚辛垂首不语。他答不出弟子的疑问,正如当日他劝不住余荷。
那个素来温婉懂事的大弟子,头一回违逆他的命令,仰头望他,一字一句说得执拗:“师尊,妖族苦于不被世俗接纳已久。弟子既为银蝶阁弟子,便有责任带妖族重返九洲。”
“荷儿,妖族一直在九洲。”
“师尊,”余荷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您比弟子更清楚,妖族只是‘在’九洲这片地界上,却从未真正‘活’在这里。”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蔚辛已从她眸中看出决意——无人能改。“师尊,妖族要走到阳光下,要回到属于我们的土地上。为此,弟子甘愿付出一切,乃至性命。”
“师尊,弟子余荷就此拜别。”
说罢,余荷三叩九拜,头也不回地离了大殿。
蔚辛深知她的脾性,既已决定的事,绝无更改。她既要以衍天大会为引重振妖族,便必会倾尽所有去达成。
蔚辛长叹一声,唤来明曜,吩咐道:“此次你随余荷同去衍天大会。”
少年懵懂地歪了歪头,似在理解这句简单的话语。
见他似是不明,蔚辛抬手一挥,解了他颈上水色珠链。珠链消散之际,少年原本浑浊的眸光霎时清明。他看向座上之人,眉头微蹙,露出一抹厌色。
“蔚辛,你囚我于此一事若传回无尽之海,你该知后果。”明曜压低声音。
半年前,蔚辛将正游历四海的明曜“请”回银蝶阁,希冀他说服鲛人族与银蝶阁合作,共谋妖族重返九洲之事。明曜却只是嗤笑:“回到九洲,然后呢?”他眸色阴冷,语带戒备,“然后与人族和睦共处?蔚辛,你当阁主这么多年,竟还存这般天真的念头?人族永远不会接纳妖族。你若真想与鲛人族合作,就该明白,我皇兄若有一日重返九洲,头一件事便是杀光人族。”
说罢,明曜不耐烦地扯了扯衣襟。他在无尽之海时从不穿衣裳,可自被掳来银蝶阁,便被迫整日维持人形。既是人形,便不得不着衣。他不喜。不喜那如枷锁般贴附肌肤的物什,也不喜这阁中明明为妖族、却偏要幻作人形、妄想做人的家伙们。
明曜起身欲走,他还要继续去寻那个人的踪迹。在银蝶阁耽搁太久,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不知她还在不在那里……
“你要找的人,也会参加衍天大会。”蔚辛甫一开口,明曜便顿住了脚步。蔚辛知他心思,又道,“我不需你做旁的,此番去衍天大会,只望你替我看着荷儿。她虽是大师姐,行事素来得体,可有时亦会为怒火所蔽。我只要你,在那一刻来临时,拦住她。”
“……成交。”明曜低声应道,随即大步流星地离了大殿。
“阁主?”弟子的声音唤回蔚辛的思绪。
他揉了揉眉心,难掩倦意。
那人说得不错,九洲如今的局面,确实该重新洗牌了。他身为银蝶阁阁主,觉悟竟还不如自己大弟子。
蔚辛扯出一抹苦笑,不待弟子深究那笑意,他已恢复如常。他正坐于高座之上,俯瞰殿下众人,神色倨傲。
他本该如此。早在成为阁主之前,他本是妖族最傲然的天才妖修。只因百年前妖王陨落,将银蝶阁托付于他,他才不得不扮作成熟稳重的模样。百年光阴于长生种而言,漫长到足以磨去他最初的傲气与锋芒。他曾以为这般改变是对的。
毕竟对阁主而言,尖锐便是无用。
可如今他不这样认为了。
尖锐与异端,或许才是妖族该有的模样。
“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闭所有对外结界。未经我允准,外人一概不得入阁。”
“是。”
“我要闭关破境。待荷儿归来,阁中事务全权交由她暂管。”蔚辛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神色隐有不服的长老,周身气势陡然威压,“可有人异议?”
那几人面面相觑,无声交换眼色,正欲开口反驳,却见蔚辛对着其中一人轻抬指尖。
一缕无形妖力霎时环住那人脖颈,骤然收紧。那人被拖拽至半空,痛苦挣扎,却是徒劳。他极快变回原形,试图挣脱妖力禁锢。然下一瞬,蔚辛打了个响指。
那人,或者说那条蛇,骤然被妖力捏得粉碎。血肉自半空炸开,溅落于殿内来不及躲避的众人脸上、身上。
蔚辛将他们的惊惧尽收眼底,噙着笑意又问:“还有谁有异议?”
众人只愣了一瞬,随即齐齐跪伏,颤声道:“谨遵阁主吩咐!”
蔚辛这才收回视线,起身朝内室走去。昳丽的蝴蝶形衣摆随他步伐蜿蜒向前,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遥遥望了一眼水镜。镜中,余荷初次与岁岁相遇,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眸中,掠过一抹好奇与探究。
那份不该属于她的情愫,在萌生之际便深深扎入心底,生根发芽,终有一日将长成参天大树,在她识海中永远葱茏。
蔚辛收回目光,轻笑一声,喃喃自语:“如此便好,如此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