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和沈如琅用细麻绳编了十几件瓷甲,真做起来,这活儿挺费工,沈如琅有些担心,“一件要做这么久,还得招人编甲,到时做出来恐怕不好卖。”
谢织星抖了抖编得严严实实的瓷甲,“这东西不卖,纯送,先给要出城的人配上。”
“什么意思?”
“我想接收流民,再好好安置他们,直到度过这次难关。”
沈如琅顿时哑住。
她没想到谢织星做事的胆子有这么大,她竟要安置流民?
要知道流民是非常复杂的群体,他们骤然流离失所,向陌生的地方跋涉,既有无家可归的惊惶与绝望,同时又从那绝望中催生出悍勇,驱使他们不再顾及颜面。
最早一批进城的流民已经完全占据了开元寺,有些人几乎是守着粥棚睡觉,眼瞧着是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可若是不好好安置他们,有些五大三粗的闲汉就撒泼闹事,把自己演化成一个‘治安毒瘤’。
城外是虎视眈眈的敌军,城内是‘嗷嗷待哺’的巨婴。
但凡地方长官脑子灵活点,就不会像模像样接收大量流民,比如眼下的定州知州,他在刚开战时接收了一小波流民,而后城门就再也没有正经开过,设卡极为严格,几乎是定向拒绝被战火波及的流民。
定州城因此获得了代价惨烈的‘暂时稳定’。
可谢织星忘不了那些缓慢渗入地面的粘稠血液。
自推广覆烧开始,定州附近有许许多多的村庄开始烧制瓷器,不夸张地说,这些流民里至少有三成是从事烧瓷的,他们不仅是同胞,也是联系更为紧密的同行,她想帮一把。
可这件事的本质依旧是吃力不讨好。
沈如琅想:等辰哥儿回来,再好好商量商量。
王蔺辰在外奔波了一整天,跑了五家瓷坊,只有两家还能调动仅剩的窑工烧瓷,其中一家是孙泽义的雅白瓷坊,他拒绝了王蔺辰一手出钱的提议,只让分派烧制任务便可,他愿意自掏腰包帮忙烧制瓷甲。
沈如琅觉得情势不乐观,“我们贸然去接收流民,恐怕齐知州也不会答应吧?城门查验如此严格,怎么把人接进城来?”
“我去同齐知州谈,”王蔺辰喝下一碗水,“去谈之前,咱们需要做点准备工作,比如安置流民的场地,他们的伙食,还要配备几个郎中帮忙看病煎药,再把青壮劳力挑拣出来干活,只要能捋明白分工,有序安置,齐知州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这可是他的官声。”
沈如琅没想到速来理智稳妥的王蔺辰也会同意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主意,她虽然觉得这事难做,但有谢织星和王蔺辰在,总觉得再难做的事也有搏一把的余地,“那我也出一份力,我有钱,还有……沈府那么大的园子,应该可以分一部分出来安置流民。”
这倒是谢织星没想过的。
沈闰能同意?
不论如何,先去沟通试试。
沈闰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谢织星这般惦记上,他听明白谢织星和沈如琅的来意后,半晌没回过神,有点不敢相信,“你让我沈府开门迎流民进来?让他们住着?还给他们饭吃?”
谢织星点头,“就借个场地,我出钱。”
即便如此,他和眼前这位谢娘子是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商谈这档子事儿的关系么?没记错的话,就是因为姓谢的在背后撺掇,沈如琅才另立了门户,原本在挛窑界一手遮天的沈氏硬生生被支离成了如今的破落样。
“我不同意。”
谢织星神色淡然,“沈师傅不想要沈家恢复荣光了么?”
沈闰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沈家如今这副光景,还不是拜你所赐?”
“反正观景楼已经被王蔺辰买走了,你就剩一半园子,租出来借我用一阵子,还能挣点钱,对你来说,应该是好事,你拒绝得好没道理。”
沈闰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心头的愤怒,“所以你今天是故意上门来羞辱我的?”
“我是来谈事的,可你好像太情绪化了。”
谢织星始终平淡的语气把沈闰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她继续道:“流民大多从北边的村子逃过来,他们有许多都是做瓷的,窑炉被毁,财货被抢,落得个暂时无家可归的局面,但不论如何,仗打完了,他们总还得回去过日子,烧瓷的回去能过什么日子?自然是继续烧瓷,到时他们找谁挛新窑?”
沈闰拧紧眉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