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良久,他一点点试探挪动身子。
见我真的没什么反应,扶着墙根慢慢往外蹭。三两步后,膝盖发软,重重一声闷响,重新跪了下去。
他眸子极亮,最像柳眠,但仔细看便能区分出不同。
柳眠总是淡淡的,看向人时乍一看是漂亮的细碎,时间久了就会发现,黑色的下面是会吸人的漩涡,一旦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卫子烨则浅显的多,他虽极力掩饰,可恨意如附骨之疽,是本能会漏出的东西。
身上的倔劲倒是和柳眠如出一辙,他有他的自尊,我也很善解人意地由着他自己一点点爬起来。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走停停,我的影子始终纠缠在他脚下,一路护送到玉章宫。
宫里黑漆漆的连根烛火都没有。
卫子烨一脚踏进去,被黑暗吞噬身影,唯一一抹亮色是他站在大门里望向我的眼睛,如黑夜独行的黑猫,隔着老远撞见生人。
我无声浅笑,只当自己做了大功一件,“回吧。”说完再不管他,转身离去。
常听别人讲,说做妖的好处就是不会生病,我今日总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只不过是夜里受了点风寒,第二天就发起了热。
几位老头轻车熟路地开药,一通忙活,杨贵妃不出意料地又在我身边泪水涟涟,左一个心疼,右一个苦命,我几欲张口安慰,因实在六亲缘浅,叫不出来母亲两个字,只得装作烧迷糊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如此大半天,身边总算是清净了片刻。
丫鬟们怕我无聊,便从各宫送来的礼品里挑出一九连环让我解闷。
“这是六皇子特意送来的,百姓们正时兴的小玩意,想来殿下也会喜欢。”
偏殿形形色色堆了好几座小山,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礼品都有。
丫鬟一一记账,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喜笑颜开,
“几位皇子都与咱们殿下亲厚,都各自送了礼品过来,咱们宫里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月国这几位皇子倒是难得和谐,没有争权夺利,没有勾心斗角,像是普通人间的孩子。
叹道:“会说回来,要那么多礼品又有什么用,殿下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说着伤春悲秋起来:“现下战乱刚歇,西南又起了瘟疫,殿下身子弱,三天两头地生病,奴婢们也心疼。”
瘟疫?这可大不好,柳眠若是也附在凡人身上,瘟疫可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他万一没躲掉怎么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路。
半夜三更,宫里其他人都睡下了,只有外面敲梆子报时的声音,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浑身急冷。
手足无措之际,卫子烨刚一进门的脚楞在半空,抬头确认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地方。
我被冰地直打寒战,对他的到访颇有意外,“我今日……不不大方便,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他神色复杂地睨了我一眼,把袖子里的东西使劲往里藏了藏,收回那只迈出去的腿,走得没有半分留念。
我的想法很简单,让自己这病拖上半个月,太医院的那帮老头看不好,趁皇帝忧心之际,再趁机行哄骗之事。
什么做梦梦见神仙,降下神谕,命中有此一劫,需找到命中注定之人才能化解,而那所谓的命定之人正是柳眠,信口拈来。
月帝虽半信半疑,耐不住杨贵妃日日在他面前以泪洗面,还是遣人在外面张贴告示。
这么下去只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我每日病的昏昏沉沉,白不见日,夜不见月,折腾得满宫的人跟我团团转,杨贵妃日日坐在我塌前亲身照料,哭瞎了双眼,日渐憔悴。
半梦半醒间,柳眠入我梦中来,连月来身体上的难受和对周围人的愧疚找到了宣泄口,我毫不犹豫地窝在他怀里大哭。
梦里的柳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下下轻拍我的脊背,随我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哭到一半,手里浅色的衣衫被我染成色缸,心里不好意思,仗着自己生病恶人先告状:“你怎么穿单色衣衫,看着一点人气都没有,还是花花绿绿的衬你,亲和又喜庆,让人看着就喜欢。”
柳眠顺着我后背的手顿了顿,低声应了句什么。不消片刻,我的意识重归混沌,只模模糊糊觉得有丫鬟来给我喂水喂药。
转日晴光大好,我的病也在一夜之间好了大半。
不知不觉将近年关,外面几个小丫鬟正欣喜地讨论宫里会给发几套新衣服。
闻听西南有一神医横空出世,找到了治疗瘟疫的方子,皇帝大悦,借着年关封赏六宫。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