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吾长老先带头当众发作了一通,连人家的亲族都一并辱骂完了。他自个倒是痛快着,却几乎彻底断了咱跟主帅开诚布公互相信任的可能,将难题和遭报复的风险全丢给了咱们。”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永安的岂能留着阻挠过他的势力?他奈何不了定海军枢那边,但他只要推说没有更好的办法,冷眼旁观就能收拾咱。现下就明摆着是要孤立二卫,拿咱开刀立威。”
“恕末将直言,两头都没拿咱当人看!”精壮汉子愤恨得眼睛发红,嗓门也越来越高,震得外堂众人都耳中嗡鸣,“不能再坐以待毙啊将军!”
“兄弟们说得对,若由得这样下去,镇邪二卫的军号恐怕都要改易甚至消失了!看这架势,就算咱被那永安的坑光打尽,也没人为咱出头喊一声冤!”
待他发泄完一口恶气,谢重极收刀起身,屈指在他脑门上狠狠凿了个大爆栗。
眼见洪淳毅痛得眼泪汪汪又强忍着不敢捂头,他才淡淡道:“瞎嚷嚷什么?什么‘那永安的’?一会记得尊一声‘大帅’。”
一干人参见罢,谢重极摒退余众,只留了两个亲卫在赤狰内堂侍奉茶水。他神色毫无异常,恰到好处地试探:“大帅百忙之中亲临,不知有什么指教?”
谢重珩对先前那场暗流完全不知情,但几名副将方才俯首垂目间,却不难感觉到压制不住的恶意。
他彷如无事地笑道:“将军客气。于公于私,本帅都理应早日前来。只是诡术神侍有些棘手,未得破局之法,不便先来相扰。”
他从龙潭城离开后,凤曦才苦思出对策。好在往生域跟大昭的时间差异巨大,这头短短几天,那头已过廿日。宫长琴奉他师徒之命,带人创出了专用法阵,同时让祝融、开阳两炉加紧炼制了第一批用品。
“所需配套之物已在路上,由本帅多年的心腹亲自押送,最迟两日内即可抵达。”谢重珩道,想想又补充,“此法虽是特意针对诡术神侍,已测过有效,但仓促而就,尚需完善,效用却多少要打些折扣。”
谢重极谦和微笑着听完,情绪莫测地道了谢。
以两人各自的立场,对方恐怕绝难相信自己确是在尽心相助,而不是设了阴谋趁机报复。谢重珩沉吟片刻,终是做了决定,示意让那两名亲卫也退下。
并非他谨慎太过,而是尾鬼人骨子里就对征伐、血腥有种狂热的追逐,为此无所不为。他们形貌与龙裔族人颇为相近,专设有司,招徕惯于精研碧血、灵尘各地方言习俗的能人,设法潜伏,细作手段层出不穷。
有伺机利诱,收买、勾结背弃家国先祖的无耻之辈,变成眼线的;有伪作天龙子民,与当地人结亲,却暗中将后代培养成奸细的;更有甚者,将国中婴孩偷送过星峡海,俟其被捡走养大,联络教唆作为内应的……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简直防不胜防。
确认法阵彻底隔绝了内外动静,谢重珩才低声道:“若私下相论,我该尊将军为兄长,故有一肺腑之言:私以为此处未必能守住多时,因而另有安排。这次的法阵也粗放简易,只为架设快速,暂且能用就行。”
“将军率二卫硬抗尾鬼精锐数年,实是灵尘的中流砥柱。天龙大地幸有将军这等英杰,我敬慕难以言表,绝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因旁人的事另作他想。望将军及众将领切勿相疑,为流言所趁。”
这番话已是稍稍透露了他后续计划的口风。前面三个主将都无此待遇,唯独这处情况特殊,实可谓推心置腹。
谢重极也不知有没有听出话里的深意,笑着拱手为礼:“大帅多虑了。大帅替二卫劳心奔忙,末将等铭感五内,又怎会不辨是非?但凭驱策,无有不从。”
能做的都做了,谢重珩随即匆匆离开,准备尽快联系长老会。
次日深夜,一个麻衣短褐的男人果然随兵卫前来赤狰堂,躬身一礼:“草民辛未,见过谢将军。大帅所调物资全部送到,敬候点收。”
他虽竭力装做寻常百姓,那身军中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却无论如何掩饰不住。谢重极抬眼一扫,便知此人必是常年混迹行伍的同类,掌兵的时间恐怕比他也不遑多让,遂起身笑脸相迎:“有劳辛将军。你我既皆在大帅麾下效力,便是同僚,直呼我名即可。”
辛未原是副将。许多年前往生域大规模动员集结时,厉幽量才任用,擢升他为朱雀大营的镇守将军之一,负责南境兵力的物资供给、调度、临时任务,这么称呼倒也没错。
闻听“辛将军”,他微怔暗忖:大帅嘱他别让人哄着大嘴巴子往外漏话,自己却转头就将他卖了个底儿掉,真是“我把大帅敬在心里,大帅将我踹进沟里”。
辛未生性跳脱直爽,大大咧咧惯了,当年甚至敢不怕死地带头起哄,赌“宋时安”跟墨漆两个霸主在床|上谁压谁。见对方和颜悦色一脸善意,刚才那副装出来的严肃板正早不知飞哪了。
幽影也嘿嘿笑道:“原来大帅连我的军职都抖搂给你了,必是拿你当自己人的。你也别跟我客气,叫我辛未就行。”
谢重极也没追问他是哪门子的“将军”,只招呼他一起出去,当面亲自验看。
门口摆着一队长途运载货物的辎车,每辆车上都叠码着几口大箱。拉车的兽尖头长嘴,光秃无毛,皮色黑灰,奇丑无比,一看便是铜皮铁骨,也不知什么种类。
谢重极飞身掠上去打开箱盖,瞬间但觉光华耀目。煌煌灯火下,映出数张一模一样的脸,正维持着刹那僵滞的微笑,贴了面具般,不带感情地仰视着他。
箱子里竟是一水的精磨镜面。谢重珩搞得玄之又玄,似乎有什么特别之招,竟只不过是送来几车镜子?!
沉默须臾,谢重极什么也没说,合盖跃下,回到赤狰堂才道:“敢问辛兄,大帅可还有什么交代?”
辛未大喇喇受了这声“兄”,谨慎地四下看看,提笔挥就一幅标注分明的图纸:“这是高手所创的法阵,大帅特嘱咐我,务必当面画给你,将那些镜子按图示装好即可。”
“大帅说了,诡术神侍一脉的巫咒魇术、伤害链接、神魂攻击等虽难以抵挡,却都必须有明确目标才能有效施放。若要破此秘法,唯有以镜阵混淆其视听最为简便有效。”
“他们无法确定我方的踪迹,自然就成了睁眼的瞎子,再有什么功法也只好憋回龟肚子里。只是我方也需训练将士们熟悉镜阵,作战时如何不受影响,才能尽量发挥威力。”
“最要紧的,”辛未着重点出一处,切切叮咛,“阵眼需严密保护,绝不能出问题,否则反伤自家。”
跟自己的猜测泰半相似。谢重极不着痕迹地轻轻吁出口气。
他逆着光,辛未没看到他眼底的深沉莫测。幽影打从成型就处在平和的境地,待了半生,早待得没心没肺,更不明白凡人,尤其是谢氏这种体量庞大的古老世家,人均心眼如筛子的诸多弯绕交锋。
任务完成,他抱拳笑道:“我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方要离开,却被一只覆着铁甲的手臂拦住:“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