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药膳来了。”
宁王宫的角楼上,郑文贞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朝面上吹了吹,药气扑鼻,连闻一闻都令人叫苦不迭。
南宁王嗅了一嗅,叹了一声,朝郑文贞伸出手:“拿来。”
郑文贞摇摇头:“君上,先喝药,后吃糖。”
“啰嗦!”南宁王不耐烦叫道。郑文贞只好递给他一枚油纸包,南宁王拆开,果然是一颗裹满砂糖的莲子,他立时放入嘴中,顿觉畅快。
郑文贞笑道:“君上还是和先王后一样爱吃糖。”
南宁王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吃下糖莲子,端起那药碗,刚送到嘴边,又犹豫地放下,“孤就是想看看,想亲眼看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文贞呐,孤及冠那年迎娶阿沫的时候,也给先王磕过头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君上这是又想念曹王后了。”郑文贞叹道,“君上,用药吧。”
南宁王推开那药碗:“太苦了。一次不喝,想也无碍。”
郑文贞道:“君上不听奴婢的,先苦后甜,这会子吃了糖,又不愿喝药了。”他一叹,“好在奴婢早有准备……”他说着,又自袖中掏出一枚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南宁王摇头笑道:“老狐狸……”他端起药碗,一下饮尽,迅速将第二枚糖莲子送入口中。
角楼之下,便是王宫南面的凤阳门外了。随着两扇宫门缓缓而开,一队灯火中的人马涌出。郑文贞道:“君上,那便是临王殿下的车驾了,咦,那骑马之人,仿佛是殿下……”
“噢?”南宁王朝那车马望去,婚车之前,果有一人一身枫红,高坐白马之上,马首之侧,有人引辔而行。
郑文贞道:“那执辔之人,倒像是,冠英伯……”
赵铮坐在马上,虽然是徐岑牵马前行,他的双手还是紧紧握着马缰。他对徐岑道:“还是季鹰懂我,我最不喜欢的……”
徐岑接道:“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朱门酒肉的味道……”
赵铮大笑。
徐岑道:“殿下的骑射之术,可是全京州闻名的倒屈一指,还偏要骑马……”
赵铮道:“这不是你在么?”
徐岑一哼,此刻做他的马前卒,倒是百感交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只是不断地逼迫自己学会心甘情愿罢了。
出了首阳门,临王的车驾一路往白虎园走。白虎园西僻,这条路向来昏暗,可今日却一路灯火通明,被京州的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
在一句一句“恭贺临王殿下新婚”的欢呼喝彩声中,夹杂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女子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呀……”
“骑白马的,是临王殿下!”
“天哪,我一定在前世见过临王殿下,背叛了他,不然他为何今生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徐岑不禁好笑,他分明朝茫茫人海中一笑,又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涛。
“这儿郎也俊秀,像个将军!”
“他真是又俊美又高大……”
“你们看他腰间佩剑,还真是个将军!”
人群中,有人瞧见徐岑身上的掠鹰,高呼:“那是浴血生红的掠鹰剑呐!他是冠英伯!”
有人道:“什么是浴血生红?”
那人捋了捋胡子,俨然一副说书人的口吻,向空中喷着口水:“此剑以鹰眼石铸就,不动时剑身通体冰蓝,一旦杀人染血,剑身立刻变红,不以高山冰雪洁净,血红永附剑身,不会褪去。”
那人身旁,屠户张高呼道:“冠英伯,老子也想成为你一样的人!”
徐岑于人声嘈杂中听到了这句话,却没有回应,因为他尚且不想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婚车之中,俞遥想起大风山的雪坡,无涯河的小舟,乔家村的孤坟……那柄掠鹰剑在她眼前来来回回晃过了那么多次,那陆承恩在她眼前活了那么久,她却没有认出来,那人就是冠英伯徐岑。
俞遥坐在马车中,自嘲道:“我真后悔,没有在雪山之上就杀了你。”
一个念头横亘在她心上,她要杀的,是徐岑,还是陆承恩呢?
这条回白虎园的路,如同孤军突围一般,还好一队宫中禁卫奉君命前来开路,不然,怕是直至夜尽天明也走不到白虎园。
“让让,让让!”前方的禁卫军一路开道,终于到了白虎园前。门前,长泰都傻了眼:“这么多人啊?真没想到,殿下居然一下麻雀变了凤凰,这样受欢迎……”
长安笑道:“殿下本就是凤凰。”他朝马上红衣之人一礼,“恭贺殿下,恭贺临王妃!”
赵铮搭着徐岑的肩下了马,笑道:“谢了!”
徐岑一拜,余光中,同样一身枫红自马车跃下,同赵铮肩并肩,双双踏入了白虎园的大门。
园门外万千次心碎的声音里,也有那牵马之人的一份。
徐岑目送着他们入白虎园,园门缓缓闭上,周遭人亦散尽,方才长叹了一口气,仰首望着漆黑夜色下才能看清的璀璨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