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府尹的衙门上,挂着一副“明镜高悬”的匾额。
匾额下,有个人近来昼不能休,夜不能寐,每日只能乘着批阅案牍以后、天明前两个时辰的间隙,稍稍眯一小会儿。故而此人虽不过三十岁年纪,平日一见不过四十好几,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已有五十多岁的沧桑模样。
尽管过着昼夜颠倒、夜以继日的生活,宋寅每日升堂处理公案时,依旧衣冠整齐、一丝不苟,除了乌青的眼圈,他身心翻涌的倦意从来只藏在人后。
又一案结束,他取出一颗糖,塞进了嘴里。
自舌尖化开的甜意,让宋寅一下便舒展眉头,努力笑了一笑。从前他有了成绩,或是行了善事,父母总是用一颗糖奖励他。后来双亲故世,他便自己奖励自己。
久而久之,吃甜的毛病便如影随形,断也断不掉了。
宋寅打了个哈欠,问那小吏:“今日可有结果?”
小吏摇摇头:“那么个触目惊心的人头,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可是,热闹看完,也就散了。大人呐,不是下官多嘴,那五十年的人头,谁还认得是谁家祖宗呐……”
“人头是五十年前的,砍下人头的刀痕却是新的。”宋寅哼道,“真是胆大包天,说不定此人现在就在门外,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大人,大人!”院公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路跑一路叫,“大人呐,有人,有人认尸了!”
“什么?!”宋寅一下咬碎了口中的半块糖,“走,快去!”
京州府尹的官衙门前,搭了个一面通风的麻布小棚。小棚里平放着那颗五十年不朽的人头,头以下的部分,用茅草捆扎成了四肢,再披上一层单薄的白布,以防将认尸的亲人吓着。棚外头则挂着一张就着人头画的的画像和告示,让人先看一看,再决定是否进来。
数日间,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前来认尸首的人倒是寥寥无几。毕竟,那告示上说的可是五十年古尸,而这些好奇的百姓之中,年过五十者不多,过六十者亦少,七十者更是古来稀。
陆承恩拉着徐岑,便往人群中挤。
徐岑不喜欢人挤人,奈何身不由己:“我忙……”
陆承恩笑道:“这可是殿下亲手托付的人头,如今有了眉目了,自然要抢个先锋!是谁说的,殿下的事,都是大事?”
徐岑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他哪里是急着办案,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去看一看认尸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宋寅火急火燎地便出来了,除了眼下发黑,精神竟还算抖擞。他一瞧,那小棚里,一个白发的老婆婆垂眸,凝视着那颗白布包裹的人头,久久默不作声。
老婆婆身后,还站着一个断臂的中年男子,他用仅剩的左臂搀扶着她,目光亦停留在那颗人头之上,目色凄怆。
宋寅走上前去,正欲开口安抚和询问,却见那老婆婆不顾看守小卒的阻拦,拽着一角白布,一把将它掀开。
断臂男子惊呼一声,双目惊恐,连忙搀着老婆婆,怕她失心摔倒。老婆婆亦忙不迭后退了一步,却自己站得稳稳的,看着那人头断颈处齐齐斩断的痕迹和满是茅草荆棘难以叫人触碰的身躯,眼底的热泪,滑过她爬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老婆婆苍老的手拂过那捆扎起来的茅草,一寸一寸,手上的皮肤被划开了口子,鲜血便星星点点地沾在茅草荆棘之上,仿佛如此一来,那便真是他的血肉之躯一般了。
她的手指最后游走到了他的头颅之上,轻轻地触碰过他的皮肤、脸颊、唇角、鼻尖和眉心,除了眼睛有点灰蒙蒙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五官俊朗,棱角分明,而她自己,已在蹉跎岁月中,年复一年,日益老去。
“你还认得我吗?”
这一次触摸,她已经在京州,等了五十五年了。
宋寅正惊叹和佩服这位老婆婆的勇毅,若是寻常人,只怕见了这无身头颅,没有晕倒也会惊叫,而她却笑眼含泪,目视着他。
“请问……”宋寅正要开口,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来,带着不可思议的口吻道:“诶,这不是,西山盘山路上的老婆婆?!”
老婆婆收了心神,断臂男子扶着她侧过身:“你是,那时的小公子?”
“是我!”陆承恩奇道,“难道,这人……这位就是婆婆口中,一直在等的人?”
“如今我已等到他了。”老婆婆点头道,眉目一凛,“只是,个中原因,还望各位大人详查!”
宋寅是个急性子,见这位婆婆已然无需安慰,开口便道:“他是谁?”
老婆婆一字一句道:“他叫卫忠诚,是一个将士,是牧原之战阵亡的英雄。老身,是他的妻,林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