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顾楠之才从贺玄清的只字片语里得知,那个孩子,是贺玄清离体的人魂。
他们相遇那一年,是他师傅——上清真人贺一去世的第五年,也是他自己险些枉死的第十年。
重大创伤会有周年反应,创伤发生的第五年、第十年、第二十年……当事人都可能再次浮现当年创伤的体验。
贺玄清那年才十岁,断了一只手被人丢进弃尸的井里等死。
要不是路过的上清真人将他从井里的死人堆里捞出来,耗尽法力驱散了所有要吃他的恶鬼,他可能已经成了一只井里等替死鬼的小冤魂了。
上清真人养了他六年,第七年缠绵病榻,一年后仙逝。
上清真人将清贫的道观留给了贺玄清,贺玄清便独自去了香港,用三年赚够了资本,回来重整道观,又盘下了隔壁这家民宿。
只是他毕竟年轻,不得其法,民宿也只能靠着旅游旺季勉强存活。
二十出头的他,肩上的担子压得太重,加上周年反应,便在那一阵子时常梦到与上清真人的初遇。
陷入梦魇,就会使得三魂之一的幽精离体。
离体的魂,依旧是孩子模样,回到那口师傅捡他的井里,反复体验着当初等死的绝望。
民宿的客人见了那只小手,只当是鬼,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
只有顾楠之去拉他。
贺玄清没对顾楠之说谢谢,而是以最快速度通过了地府的考核,成为了顾楠之的搭档。
知道顾楠之只有一个没法回的家,贺玄清的便让顾楠之住在道观里,意思意思交点租金。
说是房客,但被贺玄清捡回来的三个孩子,都管顾楠之叫“小师叔”。
小师叔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那么热络,笑容却很温柔,会给他们买糖吃,陪他们打桂花,会在他们破洞的衣服上绣小猫小兔子,会在师傅罚他们跪着不许吃饭时偷偷塞零食……
此时,三个孩子骑着背着“恶魔之翼”的殷璃飞过上空,大声喊着“师傅!”、“小师叔”,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贺玄清很少有笑容,依旧冷冷清清的,只是抬头看向他们,边上的顾楠之则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殷璃戴了可以借助灵力控制的机械翅膀,如虎添翼,这让本来就很大只的它更膨胀了。
它才不管谁要和谁打招呼,一个俯冲吓唬一下快艇上的游客,便在他们的惊呼声中飞得高高的,去追赶前方的灵兽。
顾楠之笑着摇摇头,殷璃也不过是个孩子。
贺玄清看不到他们几个了,便和顾楠之一起回到了舱室。
顾楠之知道贺玄清喜欢清净,特意买了个静音包间,两人相对而坐,分享着同一壶茶。
贺玄清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和鉴寻先前认识?”
顾楠之喝茶的动作一顿,贺玄清是很少问他私事的,除非关系到他的安危。
这两天其实顾楠之也很困惑。
上一回覆上来的那只手,可以解释为是为了让他和馒头最后道别而提供的帮助。
但那一个“是”字,实在是有些逾越。
一起生活了五年,像家人一样相处的贺玄清,都不会替他回答“会让自己幸福吗”这种问题。
鉴寻,一个刚调过来成为顾楠之上司的判官,又凭什么?
“不认识,但他帮过我好几回。”
“为什么帮你?”
顾楠之摇了摇头,将砂铫里沸腾的水倒进红泥壶里,看着茶叶被翻卷上来,一片片舒展开。
贺玄清将白玉杯放回茶船里:“中秋请他来做客。”
顾楠之知道贺玄清意思,把该还的人情还了,随后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贺玄清就是这样对苍梧的。
顾楠之正要回话,忽然腰间的“宠物号码牌”哔哔哔地叫个不停。
顾楠之按了接听键,立体投影的“空运指挥中心”里,三颗脑袋挤在镜头前七嘴八舌道:
“不好了,小师叔!”、“师傅!”、“殷璃被劫走了!”
——
殷璃应该是早就被人盯上了,他的“机械翅膀”里有可以自动更改程序的操控器,触发条件应该就是离开顾楠之有一定的距离。
劫殷璃的人应该在一开始并不知道,顾楠之给殷璃戴的地府项圈是假的,认为他仍旧可以通过项圈控制殷璃。
将殷璃带到特定地点取走项圈后,他们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装饰品。
殷璃足踝戴着的“宠物号码牌”的最后一次定位数据显示,它是在瀛洲失踪的。
当时,飞行器忽然扯着殷璃一路朝天上猛冲,三个小的不过是骑在殷璃身上临时挂着的“摩擦力毯”上,那毯子被更改设置的系统以安全模式弹了出去。
幸好提前买的贴在三人背后的“意外险”感应到危险,及时张开了带缓冲的灵力保护网,将他们三个兜住。
三人一落地,立刻去“空运指挥中心”和在海上没有手机信号的顾楠之取得了联系。
“应该是早就被盯上了。”贺玄清道,“多数是地下斗兽场。”
地下斗兽场,本质就是以凶兽互搏为噱头的黑赌场。
在这里,凶兽的品种无关紧要,只看综合等级评估。
对方显然早有预谋,黑进了“灵兽释放区”的数据库,精准锁定了被评为“一级甲等”凶兽的殷璃。
要知道,培养一只竞技场上的凶兽需耗费大量成本,供给顶级食材,提供技能训练,甚至要买各种妖兽回来给他刷实战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