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一路向下,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午后的阳光忽然不见了。
顾楠之觉得冷。
那冷,是湿的、阴的、活的。
从脊背爬上来,丝丝缕缕地渗入骨缝。
顾楠之不禁打了个寒战,就听鉴寻在身后道:“到了。”
顾楠之望过去,见着山势低缓却透着森然寒气的青黑色的山上,矗立着一座顶天立地的玄铁山门。
山门有十丈高,五丈宽,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刀刃,直插入蒿里山。
山门前五十步处,立着一块高三丈的墨玉界碑,正面刻着“阴阳界”,背面刻着“魂入此门,万劫不复”。
一行人往前走,刚靠近山门,就听着一阵刺耳的鬼哭狼嚎。
鉴寻从后面伸出手,灵力汇聚在掌心,将顾楠之的耳朵都捂住了。
苍梧也想帮贺玄清捂,刚看过去,贺玄清就平移出去一丈。
顾楠之召回殷璃,让他回到玉石里休息,抬头就见着那玄铁山门上,因感应到他们的靠近,而生出横竖各九,共八十一个鬼面。
那些鬼面由玄铁锻造,却都是活的,有的怒目圆睁流着血泪,有的嘴角撕裂桀桀怪笑,有的面部烧灼尖叫嘶吼,有的枯瘦干瘪皮肤剥落……形态各异却又周而复始的痛苦扭曲之态,恰对应着九九八十一难。
这些鬼面既是装饰的“门钉”,也是镇守的“门神”,难怪鉴寻方才说,自祭坛落下,也到不了地府。
鉴寻护着顾楠之,飞出判官腰牌,腰牌的墨绿流苏一丝丝地化为波纹,连成一面水墙,将那些鬼面全都浸润在了碧绿的静谧中,在水下安眠,暂时合上了眼。
待鬼面消退,玄铁山门也便缓缓自下而上地升起。
苍梧没有跟着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道:“我走了。”
贺玄清当没听见,跟着鉴寻和顾楠之往里走,头也不回。
顾楠之有些尴尬,停了步子对苍梧道:“前辈这就要回长白山了?”
苍梧看了眼贺玄清冷漠的背影道:“是,还有些事。但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你们。”
顾楠之点了点头,和苍梧道别。
阴律司的大殿内,光线昏暗,肩上自动亮起魂火的顾楠之,捧着盖了“阴律司印”的黄纸批文,和贺玄清一前一后地跟着领路的鬼差走。
鬼差走动没有声响,带着二人不停地右转,右转,再右转。
那楼阁、八角亭和石头上趴着只王八的池子,他们起码路过了八回,到第九回时,终于是破了“鬼打墙”,到了挂着“藏书阁”匾额的圆顶建筑前。
进了门内,抬眼见着的竟是个顶天立地的木质水车,水车的下半段浸没在漫无边际的流沙中,水车不断带起流沙,又运动着它们落下。
先前听闻心中如何看待轮回与生死,便会在此见到怎样的景象。
顾楠之正发呆,手中的批文便被一阵风刮起,落入流沙中。
片刻后,两颗细小的沙砾被风吹回到他的手中。
其中一颗沙砾先幻化成一个半透明的坐标,坐标的原点浮现着“黄嫣然”三个字。
顾楠之滑动坐标的纵轴,向下,看到了“黄嫣然”前世的名字——正是土地公户籍簿上明朝秦姓那户的女儿“秦晚晴”。
再滑动纵轴,回到“黄嫣然”的这一世,横向滚动年龄拉到最右,死亡日期的确是罗浮山出事那一日,死亡原因标注为“恶鬼撕咬”,且没有来世。
而另一颗属于“秦封”的沙砾,只有孤零零的横轴,向右拉到底,死亡日期在去年的八月四日,农历七月初一,鬼门关大开时。
死亡原因标注为“车祸”,也没有来世。
秦封死了大半年,亡魂竟没有来地府报道?
顾楠之又反复查看了几遍,他通过批准,可查询的内容仅限于出生、死亡时间以及前世姓名等基本信息,没有更多线索了。
顾楠之松开掌心,要放那两颗沙砾回去,贺玄清却道:
“等等,他们的八字。”
“八字?”顾楠之重新展开坐标。
“天干地支均为阴性,皆为至阴命格。”贺玄清看着两个坐标上二人的出生年月日,顿了顿道:
“同你我一样。”
顾楠之其实之前也猜到了贺玄清是至阴命格,只是他不知道,贺玄清也已经知道了他的命格。
“黄嫣然也是被恶鬼撕咬的。”顾楠之补充道。
秦封也是。
二人陷入沉思,但千头万绪,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
“回去说吧!”顾楠之道。
贺玄清点了点头,和顾楠之一同离开了阴律司。
然而到了人来鬼往的中转大厅冥枢殿,却未见着在此分别的鉴寻,倒是迎来了两位戴面具的皂衣鬼差。
“顾楠之,你因涉嫌职场骚扰,被上司判官实名举报,请即刻随我等前往稽查司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