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合上眼,享受着此刻的温存。
赵一鸣果然如他所言,但凡有时间,都会陪伴在孟怀身旁。
他们还像从前那样,春日里追着信天游去踏青;夏日里在小溪边浸着双脚闲谈;秋日里捡了落叶绘成五彩斑斓的蝶;冬日里铲掉积雪帮松鼠寻找忘了藏哪儿的坚果。
多少个春,多少个秋,都装载不下相依相伴的富足的惬意。
赵一鸣依旧会说些孩子气的话,不知不觉地躺在孟怀的怀里睡去。
不需要睡眠的孟怀,便守着他,赵一鸣何时醒,都会迎来他温柔的注视。
赵一鸣觉得满足,他被花香的清甜环绕。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每当他通过传送阵离开,孟怀就会一口气跑到他们常去的小溪边上,提着衣摆蹚水过去。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猫着腰往里走,就能在两颗黄连木的中间,摸到这个世界的边界。
他并没有相信赵一鸣的话。
一棵树,也许并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多样性,但却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每年抽几颗芽,开几朵花。
发1006颗芽点,开152304朵花。
在这里的每年春天如此。
这个数字对于人类或许毫无意义,可是对于一颗老槐树来说,却是它衡量这个世界真实性的尺度。
孟怀不确定这个循环往复的虚假世界,和真实世界是否存在时间差,但无论如何他得尽快出去。
他的妖力都送了出去,土地爷是神,应当还活着,但他支撑不了多久。
孟怀一有时间就来这里,用他藏起来的兽齿的碎片撬这里的边缘。
这里的一切都基于他和赵一鸣的记忆,他们当年没有将活动范围拓展到林子外,所以这片林子就是边界。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后,孟怀终于见到了一条手指宽的黑色缝隙,他丢了兽齿开始用手指去抠、去掰,很快,那脆弱的缝隙边缘也松动了,在他竭尽全力的掰扯下,扩展到了可以伸进一条胳膊的宽度。
然而,还不等孟怀看清彼端有什么,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吸了出去。
天翻地覆间,无数双枯槁的手伸向他。
孟怀甚至没来得及呼喊一声,就被利齿咬断了喉咙,吃掉了四肢,刹那间不成人形。
他的意识就此睡去,像是变回了一颗种子。
他为了躲避不适合生存的寒冬,只能在土壤里休眠,等来年春暖花开,才破土而出。
孟怀睡了冗长的一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茫茫中,茕茕孑立。
他低头瞧自己的手,那种瞬间将他分解的撕扯和啃咬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很难将发生的一切理解为梦境。
孟怀迷茫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他又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夹杂在席卷黄土高坡的寒风中,断断续续,像是呜咽,又像是呼唤。
孟怀想起那一截断舌,心揪起来,循声而去,可待他到达那一处时,墙体轰然倒塌,随后,他便看见骨缝里生出肉芽开出槐花的半截残破的身子,被从地里甩出来。
一只头生三根骨刺外形似虎的怪物,扬起头,一口吞下了他。
孟怀退了一步,他分明见着那人赴死时,紧紧闭着眼,生怕自己露怯。
他的槐花穿透了他,也妆点着他。
白骨、腐肉,与娇嫩的花。
孟怀转过身,又向别处走去。
怎么可能,他的恩公,会和他一起融合成那样一个怪物,随后被囫囵吞下?
这也是虚幻,也是梦境。
他必须快些出去,去救还在等他的真正的恩公。
然而他一边走,泪一边悄悄落下。
它们滑过他的脸颊,落在纯白的虚无之上。
那虚无便被融化成一朵朵涟漪,倒映在视野中。
一朵涟漪里,他开了满枝的白花,吸引好奇的路人,随后刺穿他们的胸口,拧下他们的脑袋,倾倒着脑壳里的”美酒”给饥渴的土地公喝。
另一朵涟漪里,他趴在地上,数条槐枝撑在他两侧,让他像一只巨型蜈蚣,红着眼撕咬着那些妄图吃掉他的冤魂,“咔嚓”“咔嚓”地咀嚼,连婴灵也不放过。
孟怀走不动了,他一脚踏空,骤然向下坠去。
幸好一只手拽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