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察司的审讯所,是由整块幽冥寒石凿刻而成的密室,四壁无窗,唯有顶部嵌着九盏泛着幽绿暗光的魂灯。
光线吝啬地落在玄铁铸就的审讯台和旁听席上,将影拉得细长。
地面的寒石缝隙里,渗着忘川的阴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审讯台后,两位主审文吏身着墨色官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查察”二字。
二人依旧面具遮脸,只露一双毫无温度的眼,跟前桌案上整齐摆着阴文卷宗。
四周的旁听席上空无一人,却悬浮着数十簇魂火——那是南、西辖区的阴司官吏的魂体分身。
它们静静漂浮在半空,时不时摇曳着,像兽眼发亮的瞳孔,审视着顾楠之的一举一动。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随时打断审讯,通过文吏向顾楠之发起诘问。
正上方,一只幽冥之眼悬浮着,时不时扫向顾楠之,将他的所有生物指标实时投射在寒石墙上。
“鉴寻判官身在何处?为何不回应传讯?”
文吏的声音也如这密室一般,冰冷、周正,毫无感情的波澜。
“他身体不适,正在冥安司接受医治,委托我先来作证。”顾楠之立在审讯台中央,背挺得笔直。
“作证?”另一文吏抬眼,目光削着顾楠之:
“你耳上骨蛇,乃鉴寻判官以自身尸骸炼化的神兵,足以证明你与他关系匪浅,如何能允诺证词公允?”
“我是事件直接目击者,按《阴冥公务规程》,目击公职人员冲突者,无论职级、亲疏,均有法定作证权。只要我陈述属实,我与鉴寻判官私下关系如何,又有什么干系?”
头顶的光骤然亮了几分,扫过顾楠之的身形。
顾楠之瞥了眼那幽冥之眼,心道如没有意外,今日应当也检测不到他的生物数据变化,但他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被抓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他要在鉴寻醒来前,将这一切都料理妥当。
“启动审判程序。”二位文吏合了一黑一白的八卦印章。
二人话音方落,四周的魂火忽然齐齐摇曳了一下,随后顶部的魂灯明暗交替,一束暗绿的投影打在顾楠之面前,这是问讯的操作反馈界面。
“鉴寻判官与你,是否在并无关牒的前提下,擅闯西方鬼域?”
“是,但那是事出有因。”顾楠之迎着或明或暗的目光,镇定道:
“此次擅闯,实为鉴寻判官收到缉毒校尉胡杨大人的求助,才追查至冥河。谁料宇恒判官不由分说便挥九节鞭袭来,鉴寻判官出于自保才出手反击,且拿捏着分寸,并未伤及宇恒判官性命,不过是让他喝了几口水。”
跟前投影的绿光,幻化成了宇恒被送到查察司时的模样——整个人肿成巨大的气球,墨绿的判官服被撑得薄如蝉翼,露在外头的肌肤绷得发亮,头发蓬乱,脑袋如一支插在气球上的迷你拖把。
那文吏指尖一点,将投影放大,指着宇恒已经变形得看不见双眼的脸道:
“他魂体震荡,灵脉淤堵,三月方能痊愈,这便是你口中的‘喝了几口水’?”
“宇恒判官并未伤及根本,更无性命之虞。”
顾楠之抓准重点,寸步不让道:
“他这般不由分说,执意阻拦,反倒显得心虚,鉴寻判官因此才限制他行动,继续探寻胡杨大人下落。”
“哦?那后来又是如何发现胡杨尸骸的?”
“冥河下游有一段水域水质有异,一羽不浮,能沉灵体。我们寻到胡杨大人时,他已沉尸水底,尸身为怨灵啃噬,惨不忍睹。”
顾楠之说到此处顿了顿,似在默哀:
“贺玄清已将尸骸送回酆都总录院,两日后,验魂司的魂体报告便可调取,届时便能佐证水质异常,并得知胡杨大人的死因。”
文吏听罢,忽而冷笑一声,抬手间,一道投影亮起在半空中。
“你可知,缉毒校尉因经常涉险,右眼都已植入了‘罪鉴’,‘罪鉴’会记录他们死前最后所见之人。而胡杨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人……”
投影中,虽光线昏暗,但仍能见着那人赫然是银发、绿眸,一身墨绿。
“胡杨之死,根本就是鉴寻所为,他引你入局,不过是为了栽赃宇恒。”
文吏的话像骤然罩住顾楠之敲响的一口钟,震得他发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幽冥之眼的光扫过来,生物指标波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常态。
不,这不可能。
顾楠之心道,应当是鉴寻找到殷璃的真身时,胡杨虽被孟怀寄生,却仍未死透,这才在死前记录下了鉴寻样貌。
杀害胡杨的真凶分明是宇恒。
可是顾楠之不能暴露孟怀和殷璃,否则非但救不了鉴寻,还会让孟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并牵扯蟠螭一族,让地府以为他们别有用心。
如今,要证鉴寻清白,唯有一个法子。
空气凝滞得可怕,四周的魂火都在静静观望着顾楠之的回应。
顾楠之思索片刻,抬眼,目光扫过二位文吏,一字一顿道:
“杀胡杨的,就是宇恒判官。”
“你说什么?”“可有证据?”二位文吏同时道。
“并无证据。”
顾楠之迎着他们的目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