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决定不认账。

他把光溜溜的自己卷在绵软的被子里，像一只蚕宝宝。

他觉得，昨天那种仿佛喝醉了的迷迷瞪瞪的状态，肯定是被施了某种邪术。

他先前分明是一个没有世俗的欲念，将全部时间精力奉献给工作以对得起心爱之人期望的正直青年。

汹涌而来的记忆里那个勾着人脖子发出那种声音的怎么可能是他？

真见了鬼了。

此时，那只老鬼尤不放过他，他在被窗帘过滤成暖色调的晨曦中，隔着被子拥着顾楠之，亲吻他唯一露在外头的可爱的发旋。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甚似做到最后一步。

那只老鬼竟还不停对他提出诸多无理要求。

“顾楠之，我想要件睡衣。你穿哪种，就给我买一样的。”

心怀鬼胎。

“我还想要部手机，但我不太懂这个，容易被骗，你陪我去趟海市，好不好？”

鬼计多端。

“昨天虽然也毒发，但没什么感觉，想来是你的功劳，你可真是……不可小觑。”

鬼话连篇。

“顾楠之，为什么不给我买鞋？你给两只小的都买了，却不给我买……是故意的吧？你要我只在你面前穿，想把我藏起来不给别人瞧……”

“我没……”

顾楠之猛地掀开被子，随后就说不出话了。

不止说不出话，连气都要喘不上了。

冥安司这“VIP病房”外头，天是假的，可却做了园林的造景。

顾楠之被压得双手扶着窗棂时，就见着月门外头错落开着四时不败的花。

春是桃，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夏是荷，墨绿的圆叶静静漂浮；秋是菊，暖黄的瓣丝层层舒展；冬是梅，遒劲的枝干影影绰绰。

可在摇晃的视野里，这粉的白的绿的黄的全都泼洒在了一处。

一双唇，将它们都碾碎了、含化了，又故意涂抹在他身上。

浅红单勾，桃红复勾，层层渲染，装裱成春情缱绻。

唇的主人，敞着白袍，偏冷的肤色配着那一头银发，像只覆着冰雪气息的梅妖。

他不说是否是来报恩的，也不提前尘往事，只将那若有似无、蛊惑人心的香，萦绕在顾楠之周围，教他习以为常。

顾楠之在这香气里沉浮了几轮，终究又倦得睡了过去。

如此这般，再到寒汐牢时已是巳时。

顾楠之本是没资格见鳞洛的，毕竟他是妖王殷沧澜移交给地府的罪魂。

窃格夺运的罪案，归十殿阎罗中掌轮回命格的转轮王管辖，勘定命格归属、审断窃格罪状后，鳞洛将被拟罪移交。

如今还未受审，所以押在寒汐牢里。

寒汐牢位于地下千尺阴脉水泽处，衔忘川阴寒水脉，既借水势拘魂，又以地府锁格术封其妖力。

牢房外设守卒台，有阴兵驻扎。

鉴寻与那狱卒交涉时，被变小的顾楠之，藏在鉴寻判官服的阔袖里。

阔袖里不止有顾楠之，还有一堆坚果、蜜饯、蔬菜干……

顾楠之觉着，鉴寻是将他当了仓鼠养的，可为了查案，他也懒得和他计较。

几轮推拒后，狱卒收下了鉴寻给的冥币，点头哈腰地放了行。

顾楠之透过缝隙往外瞧，就见着狭窄的甬道一路往下。

随着灯盏向后退去，阴冷之感逐渐攀升。

终于到达关押鳞洛的最底层牢房时，顾楠之几乎冷得蜷缩起来，幸而鉴寻给了他一颗绥阳珠，能用活人的阳气让珠子发热，驱散周遭的阴冷湿气。

顾楠之抱着和他一般大的珠子探出头，就见这是一间巨大的穹顶式的石构水牢。

水牢四壁由玄阴寒晶砖砌成，砖缝间遍刻淡金色的符文，符文随阴脉气流的流转而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会压制被囚禁者的妖力。

穹顶悬着数盏自行发亮的幽晶灯，冷青色的光落下来，更添寒意。

正中那方南北贯通的阴汐囚池，池宽丈余，长十数丈，恢复成魂体模样的鳞洛便被泡在及腰的阴汐水中，囚于中央。

尽管披头散发，可他依旧是那般惹眼模样——皮肤白得近乎发光，衬得唇色愈发艳丽，紫藤花色的瞳孔因着阴寒而凝了一层薄雾，自顾自盯着池水发呆。

他微卷的发尾散到水中，像一捧墨色的云絮。一身鲛绡薄如蝉翼，被阴水浸泡也并不会濡湿，依旧服帖地衬着他单薄的身形。

他的鱼尾在水下看不分明，但鳞片在冷青色的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箔般的光亮，教人忍不住想要捞起来瞧个究竟。

池中之水是阴汐水，以忘川寒泉融了天界星砂制成，呈暗青色，水势凝滞无半分流动，恰能克制鲛人的御水之术，让其纵有翻江之力，也难在池中掀起半分波澜。

当然，这对于此时的鳞洛而言，简直是多此一举。

顾楠之飞出手环环绕着鳞洛检测到的综合数据显示，他虽然睁着眼，但是并无意识。

他既不会说话，也没有妖力，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乖巧地泡在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