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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前尘旧,恩怨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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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杜重威干哑着嗓子,大声笑起来,笑到筋疲力尽,才慢悠悠地道,“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你杀完我后,还有一个人,你也必须得杀。”

度若飞停下磨刀的动作。

“王清确实是中了朝生暮落花的毒,但你可知,这朝生暮落花绝非俗物,乃生长于雪山之巅的极寒之花。”杜重威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度若飞,“漠北的雪山可长不出,这花非无心谷不长。”

他磨刀的手一抖。

午时三刻的三声炮响落定,监斩官掷下令牌,度若飞抽刀出鞘,冷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也扫过台边人群里苏逢吉若有所思的眼神。

刀落头滚的瞬间,度若飞俯身伸手,当着苏逢吉的面儿,毫不避讳地剜出杜重威的眼睛与肝胆,用冰匣子细放好塞进怀里。

王清将军的英灵和数万抗辽将士,今天终于能讨回一个公道了。

周遭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度若飞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转身看向监斩台后的苏逢吉。

苏逢吉垂着眼挥了挥手,没有要拦他的意思。度若飞也不多话,翻身上了早就备好的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开封城的灰墙黛瓦,随即一扬马鞭,朝着北城门奔去。

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他摸了摸怀里油纸包的硬实棱角,只觉得压在心头两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至于苏逢吉写的那张条子,他既然吞进了肚子,自然也会照着走,去黄龙府找他应该要找,或者说,他应该要杀的人。

若没有杜重威最后的一句话,他应当是直接去黄龙府的。可偏偏杜重威临死前,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让度若飞不由得想到了顾安南。

杜重威通敌叛国,设计害死王清不假,可那朝生暮落花却实实在在来自无心谷。而在度若飞这一路来结识的人之中,唯有顾安南和巫溪是从无心谷逃出来的。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顾安南攒了点钱,去镇上买了几件新衣服,可度若飞依稀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顾安南,他正穿着绣金楼的衣服。

现在应该做的,或许不是按照苏逢吉的指示,直捣黄龙府。而是,去探查一下,这绣金楼的来历。

若这绣金楼真跟朝生暮落花或者无心谷有甚么联系,他便要先杀了顾安南。

前脚刚出了城北门,后脚又调转马头回了一趟开封城。他轻车熟路地站在苏府的门口,拉动了门环。

一旁的侍卫走上来,因昨天见过度若飞,自然是没多问,让他静待苏逢吉办完事回来。他在门口,等到傍晚,日头过西,苏逢吉的马车才缓缓停在府邸之前。

度若飞当即下跪,毕恭毕敬地道:“苏大人,临走之前,小的还有一句话要问。”

苏逢吉问道:“何事?”

“黄龙府一事,一定要尽快吗?”度若飞稍一抬眼,问道。

“可以不尽快。” 苏逢吉道,“你是还有其他事?”

“若大人知道关于‘绣金楼’的事,当可以告诉我。”度若飞垂下眼眸,格外顺从。

只见,苏逢吉咳嗽几声,道:“只知这‘绣金楼’地处江南。可江南绝非我大汉管辖之地,还望你行事小心。”

“是。”度若飞道了谢。

跨上马鞍时,还是觉得怪异。苏逢吉答应得太过爽快了,以至于他心里那团被揉皱的油纸又再次发紧,像被谁用手攥住了心尖,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分。

按说苏逢吉这般阴沉的性子,本该刨根问底问清缘由才是,可他只短短一句点明方位,便挥挥手打发自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这反常反倒比把自己扔去马棚子住更叫人不安。

度若飞扯了扯缰绳,没再多问,翻身上马朝着江南方向疾驰而去。

毕竟,苏逢吉能告诉自己,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碎石,他摸了摸怀里冰匣子,只暗暗打定主意,若顾安南当真与那朝生暮落花脱不了干系,就算他再逃到天涯海角,自己也会提着刀把他送到王清将军墓前谢罪。

行到江南,已过了一个月。彼时,江南阴雨变得无情起来。

雨下得太过猛烈,两人一人一骑,在竹林里奔驰。

一人身着暗蓝色的衣袍,扎着低垂的马尾,脸颊和鼻梁全都是刀痕,唯有一双眼睛却暗沉透亮。他勒马停在一方密林里,而后从行囊里掏出一壶酒,仰头喝完。

这时,身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你这人,有酒都不给我留。”

闻言,这人冷冷地道:“心里有愁,我喝不得吗?”

“哪天你陪我同去江南,咱们喝个够啊。”来人勒了马,斗笠上沾了雨水,他却笑脸盈盈,“江南好啊,江南好啊,酒好人好心更好。”

“我现在罪孽缠身,江南一行,等此间事了,再说也不迟。”那人掂了掂酒壶。

“眼下江南也乱,你这住处啊,恐怕只能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了。”白衣人笑了笑。

“陈子奚,”江晏抬起头,压着声音说,“你大可不必同我蹚这浑水。我从不后悔我做的一切。”

说罢,他怀中抱着的襁褓动了动,里面的孩子打了个哈欠。

陈子奚看了一眼这小娃娃,而后道:“我这人天生就爱蹚浑水。”

陈子奚环顾四周,继而悄声道:“你知道绣金楼要追杀的并不是你,而是你怀中的孩子。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滹沱河一战看似是晋辽之战,其实也不枉说,这绣金楼早就成了辽的走狗罢了。”

江晏抬眼:“你想说的是......”

“镇冠珏只是一张虚的,他们想要的,是你怀中的孩子。”陈子奚微微一笑,“当然,这是我猜的。”

江晏没说话,垂了眼眸,将怀中的孩子搂紧了些,进了潇潇夜雨中。陈子奚叹了口气,也转身跟了上去。

“先别着急走嘛,想保这孩子没问题,我认识一个人,她的易容之术,着实不赖。”陈子奚压低帽檐,“大概是在这附近,开了家寨子,或许我也可以买个人情,为你寻得安稳的住处。就看你应不应了。”

沉吟半晌,江晏才缓缓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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