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真有缘分这回事吗?
想起来月山的事件后,路简一直愣愣的,很久,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是地下车库吗?”
“什么?”老路没明白。
“他的朋友告诉我。”路简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顾重明的父母是在地下车库遭遇......意外的,怎么会是月山。”
难怪在许容告诉自己顾重明的过去时她觉得莫名熟悉,却又对不上号。
老路这下明白了,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小顾这个孩子,其实也是你老爸的心结。”
路简:“?”
老路看着顾重明的方向,将当年事情娓娓道来:“当年事发后,我们警方有对他进行紧急心理疏导,本来已经有一定效果,他开始会喊人了,见到他小姨也乖乖的,能和人正常交流。但是当时针对山洪的事件,上级要有关部门出一篇新闻报道,提高群众对类似自然灾害的防范意识。”
路简心里一沉,她有印象。
本来只是一篇正常的灾害预防提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致力于挖出背后的隐情或是阴谋。
当年的路简年纪尚小,记忆中有段时间父亲回到家看到手机总是愁眉不展,甚至戒断了每天早晚固定的与手机相处环节,下班后亲子交流的时间大大增加,由于她爸的辅导,路简那时候的成绩一路跌到了班级中下游。
她妈客客气气地让老路在路简写作业的时候有多远滚多远了。
那年路简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但是在学校里同学的交头接耳间还是听到了一点风声。
尽管官方发布了正式的报道,侧重点也完全在于提醒市民预防灾害风险,没有提及月山上的那桩惨案,但是月山上的事件还是不胫而走。
各种非官方媒体言辞闪烁,暗暗提到最近刻意宣传自然灾害,都是因为月山上出了恶性事件。
下面的评论都像是亲历者一样,人人都贡献出自己的一点信息量。
有人说当时所有人都下山,就只有一对男女遇害,说不定是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有人说,一男一女或许并没有正当关系,而是偷腥。
有人说月山从来也没有过这种事情,这两人说不定平时造孽太多,上天也看不过去。
还有人扒出来二人的高学历,引发了一阵读书无用论的高潮。
......
谣言传来传去靡然成风,官方只能在自然灾害预防上面发布推文,其他的媒体如何揣测,吸引眼球,都是站在红线上走钢丝,警方一时奈何不了它们。
路简当时主要精力用在把掉落的成绩考回去,并没有将这些谣传和她在月山上看见的那个男生联系起来。
直到今时今日。
所以许容才会说事情发生在地下车库,因为顾重明的小姨也怕他联想到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月山事件,怕好不容易想要成为顾重明朋友的人也因为流言远去,才隐去关键的地点信息。
不过几篇以讹传讹的劣质报道,对当事人家人的影响竟然绵延了这么多年。
老路的声音还在耳边:“这件事情爆发以后,这个小孩就被他小姨带着转学了,这么多年,我经常会想起他,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因为当时的事情怨恨我们。是我们这些大人没有保护好他。”
路简不假思索:“不怨的。”她抬头看着顾重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早已看向她。
“他唯一怨的可能只是自己吧,但以后也不会了。爸爸,当年幸存的小孩这些年过得没有很好,但也不赖,他遇见了很多朋友,很多好的人,他还学了新闻专业,以后,他会学以致用,让这个世界比当年更好一点。”
“那些人说错了,上天没有怪罪任何人,不然不会让我们有今天的。”
知道这件事情,她完全知晓了他为什么好不容易考上南大,却选择了并不那么好就业的新闻专业的原因。
或许,那年小小的他,还是想为自己的父母讨个公道吧。
他的爸爸妈妈是相爱的,比很多人都要相爱,这一生真正做到了生死相随。
楚蝉和顾良不仅是好的爸爸妈妈,她们这一生虽然短暂,但工作结婚生子,包括死亡这回事,其实都是自己选择的,无怨无悔。
遇上不好的事情,不是因为什么报应,而只是正好是那个时候,正好是她们。
“如果一定要说上天在其中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上天垂怜,让那个经历了一切的小孩最终还是幸存了下来吧。”
路简走近了,听见楚蝉说的话。
上天垂怜。
是啊,上天垂怜,让她们拥有此刻的重逢。
路简不禁更加靠近了老路一些,尽管她们早已分别。
顾重明显然也从自己母亲那里知晓了与路简的渊源,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路简。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失去双亲的他,重见天日的那天,一个眼神明亮的女孩和光站在一起,让他得以逃出生天。
只是他那时太害怕太难过也太无力,久在黑暗中,不愿意承认世间有光。
“路简,我那时太混乱了,不知道那是你......”
路简把头一甩,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一样:“没事,做过的好事太多,我也不记得了。”
顾重明笑了一下,向他妈介绍路简:“妈妈,这是路简,是我......喜欢的人。”
楚蝉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仍旧是当年离开人世时的模样,正面看起来与顾重明有着三份相似,只是乌发红唇,更显得她美丽动人。
楚蝉眼波流转,落到路简身上,温柔地笑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小路简。”
“黑蜻蜓,你最终看到了吗?”
路简:“......”
那只黑蜻蜓,是顾重明的妈妈吗?为什么会是顾重明的妈妈?
“我本来只是想和你见面的,没想到重明也会在这里。”
顾重明:“妈?你为什么会知道路简?还要和她见面?”
“你是停在她身上的那只黑蜻蜓?所以一路保护她的是你吗?”
“和我见面是顺便吗?妈妈?”
楚蝉对前两个问题不置可否,问第三个问题时瞥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是你小子不争气。看看人家,多有出息。我和老路现在是灵魄,只跟着身上灵气最多的人。”
顾重明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仅有的筹码:“.......我考上了南市大学。”
楚蝉不以为然:“那有什么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长这么高也不如小简会打丧尸。”
顾重明:“......妈,你不想要我可以直说。”
楚蝉瞪大了眼睛:“那多不好意思啊。”
其实能说得上什么原因呢?
黑蜻蜓是被遗忘,被封存的感激。会感恩,就是还有相信,还有希望,还有期待。
顾重明只是生病了,暂时遗忘了这些,但是没有关系,有人替他一直记着。
为他感谢着最应该感谢的人。
所以只要回头,真相自会浮现——她们从来也没有失去过这个世界的庇护与温情。
可惜,生命大部分时候是一场单向行驶的通行道,人们并不时常拥有回头的意愿与机会。
生与死,是万千机缘中,最彻底,最残忍,也最清晰的机会。
路简和老路在一旁看着,她多少有些欣慰,如果顾重明的父母还在,或许他会一直这么轻松又臭屁下去,遇见最大的坎也不过是些寻常的成长烦恼。
而不该与顽固的阴霾和疾病搏斗十数年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