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还有一个问题。
住在个陌生地方,总觉得没那么自在,身心都放松不开,所以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好进行的一些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小活动,展青来了这边都没兴致做,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蜗居在小民宿里,从最开始的宁静转变成对回东京的渴盼。
以至于某天睡醒,展青发现空调只开了半宿,风一吹,腿底下一片凉意。
“……操。”
展青眼前一黑。
可今天也不是做这事的时候,今天他要去山里的乡下,搭避难所,以应对未来几个月的极寒天气。
展青其实不理解这种做法,有这功夫建避难所,不如多给居民发几遍广播,让大家都在家里好好待着。但他只是个被借调任人使唤的苦力工,偏偏他能忍,以至于合作的公司把他当成上天派来的劳动力。
展青住的地方离北海道的公司远,干脆从家出发坐公交车来,下了车还得走将近两公里的路。这地儿在山里,比山下还更冷些,一路上飘着雪花,皑皑积雪已经能埋住一户建的一层楼。
展青拍了张被埋在雪里的木屋的照片发在ins上,用以向之前评论区里质疑的粉丝证明他的确在过着艰苦的生活。
天也雾蒙蒙的灰,等见到灰色里那一片用来盖住用材的蓝色塑料布,他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躺在里面睡觉了。
工地的人不认识展青,展青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也不看大家的眼神,放下包就准备干活。
这些人大多是派遣社员,说白了就是工地搬砖的,他也差不多,大家都是搬砖,没太多可聊。
他把背包往墙角一扔,撸起外套袖子加入队伍。避难所是预制板搭建的简易结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剩下的就是拼接板材、固定螺丝。
和他一起干活的还有三个,都是本地人,操着带着北海道口音的日语闲聊,话题从雪季渔获、熊灾说到昨晚的棒球赛,热热闹闹。展青插不上话,也没打算插话,只是埋头干活,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他干活向来扎实,板材对齐得严丝合缝,螺丝拧得又紧又匀。工头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展青君干活就是靠谱,比咱们本地小伙子还利索。”
展青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社恐这毛病到了日本也没见好,尤其在一堆陌生人中间,沉默是他最舒服的姿态。
三个小时后,最后一块板材固定完毕,简易避难所终于成型。蓝色的外墙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显眼,门窗都安装妥当,里面还预留了取暖设备的接口。几个社员收拾着工具,纷纷抱怨手脚冻得发麻,吵着要赶紧回去喝热酒。
“展青君,一起走啊?”公司的车已经开到路口等,一个戴眼镜的社员冲他喊。
展青正弯腰捡地上的木屑,闻言动作一顿,抬头摆摆手:“不了,我去坐公交,谢谢。”
“公交?这鬼天气,末班车说不定都提前了。”社员皱着眉,“一起走呗,顺路送你到车站也行。”
“不用麻烦了。”展青笑得有些勉强,抓起背包往肩上一甩,“我慢慢走过去就行,你们先回吧。”
他实在怕跟陌生人同处一车,一路上还要找话题寒暄,倒不如一个人走走路,清静。
社员们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多劝,吆喝着上了停在路口的面包车,尾气卷起一阵雪雾,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塑料布上的沙沙声。展青裹紧外套,沿着积雪的小路往公交车站走,脚下的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天更暗了,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来的时候雪有这么大吗?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蹭个车了,心理的难受总比挑战生理极限好点。
灰黑的雾气在脸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疼,分不清是雾水还是风吹的碎冰碎雪……今晚回去必须得多吃点热乎的犒劳一下自己,或许煮个汤面?还没在这边自己开火起灶过……还是去外边吃吧,实在懒得收拾。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离车站还有半公里远,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动。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震颤,展青以为是自己冻得脚麻了,直到身边的大树开始摇晃,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才反应过来,地震了。
“我操……”
他低骂一声,下意识抱住旁边的树干。晃动越来越明显,脚下的冻土裂开细小的纹路,回头望,远处的避难所仿佛已经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展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栋蓝色的建筑,生怕它突然坍塌。
好在震颤只持续了十几秒就停了。展青松开树干,腿有点发软,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他喘着气,刚想继续往车站走,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刚才还立着的一根电线杆被震倒了,电线搭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零星的雪花此刻已然变成了鹅毛大雪,风也跟着狂躁起来,裹挟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睛。展青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一片漆黑,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他哪遇到过这种情况?展青站在风雪里前后迷茫地张望,瞬间慌了神。
好在只慌了半分钟,他咬着牙,转身往回走——现在去车站已经没用了,这么大的雪,公交肯定停运了,说不定路上还会有次生灾害。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刚搭好的避难所。
走回避难所时,他浑身已经落满了雪,头发、眉毛都结了冰碴,手指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推开门钻进去,反手关上厚重的门,总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里面一片昏黑,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冰雪混合的寒气。
展青摸索着走到墙角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板材,大口喘着气。刚才的地震虽然不算严重,但暴雪加地震,自己又身处偏僻,让他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地震了的话,刚刚那些社员会发现吧?会想起来这里还有个被外派的中国人吧?
报警……展青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充电宝,插上半天却没反应。
这下他彻底乱了,插了拔拔了插,反反复复检查好几次,这才注意到,刚才地震时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去,摔在雪地里,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开不了机了。
冷风从木头缝里呼呼吹进来,遮风的塑料膜被吹得沙沙作响,展青却觉得一阵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各种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无限放大:万一雪一直下,道路一直封着怎么办?万一避难所被积雪压塌了怎么办?万一又地震怎么办?万一没人发现没人管他怎么办?……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自己扛过去。开宠物店时被顾客刁难,语言不通,实习时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他都没这么慌过。可现在,独自一人被困在茫茫雪原的避难所里,没有电,没有光亮,没有信号,没有温暖,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直往上窜,让他头脑麻木了。
“操……”
冷静,展青,冷静。等雪停了就去车站找人求助,就算雪下个三天三夜,这里起码有刚搬来的基础物资,就是不知道他吃了的话回去会不会被通报……
没关系,至少自己穿得够厚……展青想了想,又从一旁箱子里翻出一沓一次性暖贴拍在腰上。
他就在黑暗和寒冷中度过了一整夜。偶尔打个盹,也会被外面的风雪声惊醒。后半夜更加寒冷,他开始担心这座避难所会不会已经被雪埋没,等他推开门,就会被瞬间埋进雪里,变成一具无名标本。
那样的话,就送给钟明洲摆在那屋吧,他不是正好缺个自己的标本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展青掐灭了。
……但是如果自己出什么意外的话,钟明洲真的会难过吗?他从来没在钟明洲脸上看到过对自己“难过”的情绪,非要说的话,那天逼他承认喜欢自己的时候,他那眼神还挺让人害怕的。
展青涌起一股异样的心疼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