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成默默听完,表情无悲无喜:“你这么闹下去能得到什么好处?兄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这样自讨苦吃。”
王重晚趴在床上嘶嘶倒气,呵呵冷笑:“是,那自然什么都是我的错,我错就错在生在你们王家,错就错在没一生下来就死在妓院里!”
大夫尴尴尬尬地站在门边边上,一双眼睛半眯起来四下乱飘,要走不走的满背是汗。他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老当益壮了,其实到了年纪,是个人都会有些老耳昏花、耳不聪目不明了,希望这两位主顾能够服他们老年病多些了解,不要误会。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如果用喊的不过瘾的话,我找人把你抬到街上去再给你配个锣边敲边喊。”王玉成八风不动,波澜不惊,只是略感疲惫,“兄长,你到底要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才够?”
语言从不是王重晚用来沟通的桥粱,他只无师自通了如何使用它作为一柄伤人又伤己的寒兵利器,于是无法相通的悲欢之间更添障壁数重。悲伤、怨怼、怀疑、恐惧,更是裹脚缠身,叫他迈不开腿、张不开嘴,于是蛛网结满他的心头,落了满地灰。
王重晚只觉可笑,他定定地看着王玉成,满目疮痍:“你知道我什么?”
跟王重晚的交谈总是这样,兜兜转转重回这个死胡同——“你知道我什么?”“你懂我什么?”“你能明白我什么?”……一层又一层的荆棘铠甲,他每每靠近,总被刺伤,没有缘由、无从得解,王玉成已经厌烦疲惫了。
王玉成闭了闭眼睛,不再看他:“兄长,你我二人早已不是孩子了,就算是赌气撒泼也总要有个尽头。你就算对我再有不满,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呵!你嘴里的大话倒是一套又一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就是因为我搅黄了你的好事而蓄意报复罢了!”王重晚面目狰狞,自以为勘破王玉成的心思,说着便不由情绪激动,撑着床柱几乎要爬起来,慌得怜童赶紧跑过去用身子支起他的身子。中途怜童步子迈得大了些,扯得伤处一麻,火辣辣的疼起来,面目只比王重晚更显得狰狞,犹龇牙咧嘴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郎君,郎君,您快悠着点儿,小心身体!”
“不用你管!”王重晚随手一挥,推倒了怜童,自己也撞在床柱上,脸色一白,仍咬紧牙关冷笑道,“王玉成,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人吗?你以为我没看出你那点儿龌龊的心思!无非就是看中了李家女郎背后的势力,费劲巴拉地出卖色相想要跟人家攀弄关系,妄图诓骗人家一个女郎的真心,你能有多干净!”
退一步是谦逊,退两步是忍让,退三、退四乃至五六七,谁还能分得清君子圣人跟乌龟王八蛋之间的区别?王玉成脸色一沉,拂袖就走。
那大夫抹把额头上的冷汗,下意识跟着王玉成走了几步,骇得怜童顾不上伤痛,捂着屁股追上来连连叫唤:“二郎君!大夫!大夫,留步……”
王玉成止住脚步,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回身看向身后。那怜童满头是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撑着腰紧紧地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巴巴地看着二人,屋里黑暗中的王重晚死了一般寂静,趴伏在床岸边上不知道在想写什么。王玉成复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看向大夫时,老大夫剖有些尴尬万分地笑了一下。他自然看出这大夫是因为刚才王重晚的行为乖张乃心中退意,因此不免好言软语再宽慰几句:“大夫莫怪,愚兄只是嘴难脸臭了一些,为人倒不坏,请您留步,多多费心、尽心诊治,待他痊愈之后我必有重谢。”
“嗷……”大夫愣了愣,倒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气氛裹挟着晕头昏脑的,差点儿临阵脱逃,经人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只虚虚地转开眼神不敢对视,“哦,好、好,医者仁心,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多谢二郎君!多谢二郎君!大夫,请跟我这边走。”怜童立刻喜笑颜开,欢欣鼓舞地扶住大夫的手臂大献殷勤,搀着他赶紧往回走,生怕王玉成一时恼了真把大夫带走不准王重晚治病一般。
王玉成顿了顿,叹道:“大夫——还请您将我们这个小厮一起诊治了吧,省得他两处来回倒腾,还不够一路奔波的。”
怜童微微一愣,自然无所不可、喜不自胜,竟似不曾挨打,反倒得了天大的好处一般。那大夫也是心里舒坦了一些,多留一个在脸前,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屋里的那个歇斯底里的病人。
王玉成看着怜童脑袋上缠着的绷带,不免在心里感慨:兄长虽然乖戾却仍有忠仆在侧,多少是个安慰、照应。他见一切安顿,便不想再留,只吩咐两人好生照料,便提步离去。
在场几人皆尽欢愉,只有黑暗中,屋内的那个剪影扶着床框子幽幽地直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