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官脸霎时就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扬起脸来赔笑,可是一抬头那黑影已经十步开外了,他只得赶紧跟上。
冬夜酷寒,风声更紧了。
王重晚被冻得一个激灵,半梦半醒地张开嘴巴,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怜童”。
没人应他,他睁开眼睛来,床头立着个硕大的黑影——
他认得!他认得!
王重晚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什么伤什么痛的一概不管,往床角最里面使劲地缩进去。
那人也不说话,只转身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坐到了桌边,支着脸慢吞吞地说:“你下午挨了打,作为你爹,本员外和该来看看你才是。”
王重晚惨白着一张脸,神经质地提起唇角冷笑,人却渐渐冷静下来:“我要你看做什么。我死了也用不着你管。”
“哼,你以为本员外我想管?”那人肥肉横陈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两条眼缝里白眼一翻,语气不咸不淡的,“要不是玉成找到我屋子里胡说一通,你以为本员外想来?你个孽畜能不能省点儿心,非惹玉成生气做什么?他生气了遣散了我的歌姬,我没了乐子,有你什么好果子可吃?”
王玉成是“玉成”,王重晚就是“孽畜”,王运达没了歌姬就到王重晚这里来找“乐子”……
王重晚浑身凉飕飕的直发抖,他僵着一张脸冷笑道:“你……什么意思?”
王重晚连连冷笑,高声叫起来:“怜童!怜童!”
王运达的表情虽然十分鄙夷,又细又小的两条缝里却隐隐有兴奋的光芒悄然闪烁不定,把王重晚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刮了一遍,像是嫌弃极了他的行为做派。
视他为猎物、视他为玩具,视他为人生中可恨可辱、予取予求、烙上烙印的王氏所属物。
王重晚心里警铃大作,头皮炸起一般直发麻,叠声叫唤着“怜童”的嗓音愈发凄厉。
“郎君!郎君!”
怜童连滚带爬地闯开门扑进来,外裤才提了一半,披头散发的眼皮黏连:“来了!来了!怜童来了!”
怜童一进门撞上桌子旁坐着的王运达,不明所以地倒头便拜:“员,见过员外。”
王重晚抄起枕头往怜童劈头盖脸的砸过去:“狗东西!你要睡死到地府里去吗!员外来了都不知道!长耳朵留吹风的吗!”
怜童一眼就看出王重晚怕得缩在床上浑身发抖,他胡乱系好腰带,壮着胆子站起来挡在王重晚面前赔笑:“员、员外,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嗯——”王运达笑起来,发面馒头般肿胀的胖脸上竟然还显些天真残忍的意味儿,“你个狗奴才,什么身份质问起我来了?”
王运达看了眼床上的王重晚,笑了起来,故意使坏的样子连伪装都不会。他扭过头,冲着门大声高叫道:“来人!来人!把这个——”
“住嘴!”王重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刚弹起来,差点疼得滚到地上去,多亏怜童眼疾手快赶紧爬过去用背抵住他。王重晚撑着怜童的脊背,恶狠狠地瞪着他:“住嘴!给我住嘴!”
王运达被他吓了一跳,目光躲躲闪闪、游游移移不敢对视,吭哧瘪肚半天才按着桌子勉强镇住自己的场子:“你个孽畜,怎么称呼本员外的?”
王重晚咬牙切齿,如嚼铜豆儿,一字一顿地往外蹦:“父。亲。”
“嗯~这还差不多~”王运达袖着手摆起谱来,一眼睁一眼闭,斜眼睇他,“你啊,本质就坏、为人也差劲、气度更是猥琐,还是要好好修心齐身,不要整日里为非作歹的叫人笑话,还要连累下人。这群狗东西本就是图你经常发个二两银子,不然谁来你院里做仆人?你今日连累下人挨十个板子,明日带累下人短仨月工钱,下次谁还愿意伺候你呢?到时候传出去,黄天会的大郎君,是个连下人都管束不住、驱使不动的废物……”
“员外!员外……”怜童都要哭了,他咬紧牙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员外……大郎君,大郎君他不是……”
王运达没成想这个仆人莫名其妙地站起来顶撞他,他怕挨打,顿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毛毛躁躁地勉力维持着平静。
王重晚呵呵冷笑,他死死地掐着怜童的胳膊把他甩到一边去:“滚开!”
王重晚牙关都在打颤,一双漂亮的眼睛青青紫紫间眯起来,冷冽如刀:“父。亲。教。训。的。是。”
他手劲儿大得几乎要把怜童的胳膊给掐断了,怜童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忍耐。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吗?”王重晚死死地盯着他,笑意如刀、声寒似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