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双方都有不是,那便小惩大诫。昭王苏卿昭,御前失仪,禁足王府三日,静思己过。至于稷王殿下……酒醒之后,想必自会明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径自朝着来时路走去。步履从容,仿佛身后这一地狼藉、血光、与滔天怒意,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不值一哂。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苏卿昭看着君澜离开的背影,心中大石落地,又忍不住好奇:是谁这么有眼力见,时机掐得这么准,把君后这尊大佛请来了?
他目光在混乱渐息的现场逡巡,很快,在收拢队形、沉默退去的禁卫军末尾,捕捉到了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毫不起眼的身影。
那人穿着刑部尚书专属的深紫色官服,却毫无沈厌那种昳丽逼人的妖冶感。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大空荡,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木然,气质冷清得像一株长在幽谷的竹子。月光淡淡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竟奇异地晕开一层近乎脱俗的、读书人般的宁和气息,与他“朝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手段酷烈”的传闻,截然不同。
是张遮。
苏卿昭心中了然。能在宫中调动禁卫、精准布下弩箭、并第一时间通知君澜的,除了这位掌管刑狱、兼领部分宫禁巡查的冷面尚书,还能有谁?
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朝张遮的方向,极快极轻地拱了拱手,无声地表达谢意。
正垂眸整理袖口、准备悄无声息退走的张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微微抬起眼。
四目隔空相对。
张遮显然没料到会被昭王如此“郑重”致谢,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近乎木然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与……慌乱。他几乎是本能地、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迅速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地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只是转身的刹那,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那突然变得通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廓。
同样望着君澜离开方向的,还有早已“酒醒”、默默站在人群外围的景王苏景淮。
他半眯着眼,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蜜,又像最冷的毒,牢牢黏着在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上,看着他穿过月华,踏过狼藉,从容不迫地走向权力与黑暗交织的深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殿拐角,苏景淮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月光落在他温文尔雅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晦暗翻涌的深海。那里面,有算计,有评估,有被彻底无视的不甘与刺痛,更有一种扭曲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君澜……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越是这样冰冷,越是难以接近……
我就越是,想要得到你,让你只看着我,或者……毁掉你。
夜风掠过,吹散些许血腥,却吹不散这御花园中,愈发扑朔迷离的暗影。
林殊白收回指尖的银芒,脸色依旧冷着,扯了苏卿昭衣袖一把,声音压着不耐:“还杵着看什么?等着那蛮子回过神再咬一口?”
萧临渊已将刀递还禁卫,倚回轮椅时肩背微微一沉,月光下脸色白得有些晃眼,额角细汗在灯火下泛着湿光。
苏卿昭不再多言,握住轮椅扶手,将萧临渊往身侧带了带,又虚扶住浑身发颤的老板娘,对林殊白点了点头:“走。”
三人快步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将身后或明或暗的视线与苏稷淮毒火般的目光甩开。
苏稷淮揉着手腕,盯着他们背影,忽然咧嘴笑了,声音混着血气砸进夜色里:
“好侄儿——”
他顿了顿,齿缝间磨出嘶嘶的气音:
“咱们……往后日子还长。”
那话里浸着未散的酒意与某种更黏稠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钩子,悬在了离去的风里。
宫门外,马车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暖黄的光。
苏卿昭正要扶萧临渊上车,身后传来一道平直的嗓音:
“王爷留步。”
张遮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紫色官服在宫墙阴影里显得过分板正,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落在苏卿昭身上时,那过分规整的站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张尚书?”苏卿昭回头,见他跟来有些意外。
张遮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先掠过苏卿昭,在他脸上停了瞬息——那眼神不似平日上朝时全然空洞,倒像透过一层薄冰在看什么活物——随即转向老板娘,声音仍是平铺直叙:“稷王行事狠绝,睚眦必报。今日他强掳这位娘子时未见其夫,事后必会遣人搜寻,以作挟制。”
老板娘闻言猛地一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滚:“大人……民妇的夫君今日去城外送布料,确实不在摊上……我们、我们还有个十四岁的儿子,在城郊私塾念书,他……”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