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已第一时间派人去请,谢大夫此刻应在王府诊治了。”
“将太医院库房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参,还有南诏进贡的雪莲、东海的鮫珠粉……凡是能吊命续骨的珍贵药材,全部装箱,即刻送往昭王府!命太医院院正携两名精通外伤的御医,即刻出宫,协理诊治!”
“是。”王公公应下,却又面露迟疑,“只是……稷王殿下那边,又当如何处置?他伤得极重,断了一臂,右眼恐怕也……”
女帝尚未开口。
“自然是……褒奖。”
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接过话头。
沈厌细白的手指将一枚棋子随意掷回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的确是病了,自那夜得知苏卿昭与林殊白荒唐后便郁结于心,引发旧疾,高热反复。女帝夤夜来访,一为探他病情虚实,二为在这风云将起之际,最后确认这位心思难测的权相是否仍与皇室同心。
听到沈厌开口,女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病容与棋盘间巡梭,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稷王镇守西北,劳苦功高,”女帝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雍容,甚至带上了一丝“体恤”,“是朕思虑不周,让他在京中受了惊吓,还伤了贵体。传旨: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并从宫中择选四位温婉懂事的美人,送去稷王府,好生侍奉王爷养伤。”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眉宇间掠过一丝真实的痛惜与无奈:“至于娇娇……”
“呵呵,”沈厌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咳后的沙哑,“陛下,怕是也得改口了。若在诸王与朝臣面前,仍脱口唤出‘娇娇’这等乳名,岂不……将昭王殿下置于炭火之上?”
女帝指尖微微一蜷。
沈厌已重新拈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回棋盘,指尖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轻轻一点,落下。
“至于昭王,”他声音平静无波,“三日禁足之后,便罚他去南州……反省半年吧。清净之地,正好养伤,也正好……避避风头。”
“半年……”女帝斟酌着这个时间,目光落在棋盘上。沈厌那一子落下后,原本看似被黑棋重重围困、奄奄一息的白棋大龙,竟奇异地活了过来!几处暗伏的棋子瞬间联动,反而将黑棋的数条脉络切割得七零八落,反客为主!
她抬眸,深深看了沈厌一眼:“想来……也够了。”
沈厌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承让了,陛下。”
女帝并未去看那已定胜负的棋局,而是定定地看着沈厌苍白却依旧昳丽惊人的侧脸,看了许久,忽然道:“沈厌,你与朕……其实很像。”
都是将真正在意的人死死藏在最深处,用层层算计与冰冷外壳包裹,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要为那人铺一条相对安稳的路,哪怕那条路……需要牺牲很多,包括自己。
沈厌微微欠身:“陛下过誉了。”
他垂眸整理着棋盒中的棋子,语气平淡如水,“若真要论起来,最像您的……该是您亲生的儿子,不是吗?”
“你——!”
女帝面色骤变。
那是她埋藏最深的痛,是算计一生唯一的遗憾,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逆鳞。可沈厌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但女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异样。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死死盯着沈厌:“你与景王……暗中搜寻过了?”
“自然。”沈厌坦然承认,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苏景淮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击败您的机会。他暗中搜寻多年,几乎将当年那一片的人家都翻了个遍。”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女帝,“只不过……他什么也没找到。”
女帝沉默了。
烛火无声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当年追查到被一户农家收养,”她缓缓开口,声音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那年冬天,那户人家嫌弃他累赘,将他赶出门外。之后再无踪迹……想来,是已经冻死了。”
她说着,眼底有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从不沉溺于这等懦弱的情绪——帝王之路,本就是用无数骸骨铺就,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己的骨肉。
“接下来,”女帝收敛心神,重新看向沈厌,“你如何打算?”
沈厌捻着棋子,唇角笑意加深:“景王此人,最擅蛰伏,隐忍功夫已臻化境。可一旦机会出现,他会像嗅到血腥的毒蛇,瞬间暴起,一击必中……”他顿了顿,直视女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个机会,就是陛下的死。”
烛火骤然一跳。
“陛下若死了,他会立刻行动。”沈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希望陛下不要让他等太久。时间越久……他准备得越充分,局势越难掌控。”
他不会感知悲伤,也不沉溺于无用的情绪。他更喜欢的,是在无尽的算计与博弈中,大杀四方,执掌乾坤。
女帝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
“也罢,”她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朕这一生,算计无数,得失不论。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