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巧颜很想说要不就这样吧。

她好累。

机甲内那层算不上厚的透明雨衣，已经无法阻隔怪物尸体里不断渗出的血水。

粘稠又难闻。

空间又是如此狭小，空气没法流通，她的脸憋得通红，脑袋还嗡嗡个不停。

也许要不了几分钟，她就会因窒息死去。

又或者疼死过去，暴露又有什么关系。

廖小平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一分钟后，祝巧颜还是拼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说归说，还是想活的。

即使全身只剩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从这里逃出去。

廖小平显然不管她死活，见她颤颤巍巍爬起，身体一转就是带路，丝毫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也懒得等她跟上来。

祝巧颜喘着粗气，窒息感再次袭上心间，突然，密闭的怪物皮中出现了一股清幽的植物气息。

它将空气中的杂质去除，变为极为清冽的提神香气。

祝巧颜惊讶地发现身体里的疲惫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那把陪伴她多年的伞。

毕竟它给自己的惊喜太多。

但它这一次静静待在她手心，黯淡无光，像是被吸尽了气血。

她困惑了。

她的身家空荡荡，除了白伞，就只有和9063用来联系的通讯器。

脚步僵硬地走在黑色土壤上，她边走边思考。

好在大脑的损伤疼归疼，习惯后也能思考一些不太复杂的事。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想起自己左边的口袋里还放着一样东西。

她在来Z号大楼前因好奇摘的两颗紫色毛球。

是它？

祝巧颜若有所思地看向地面，又黑又硬，没什么特别。

咦，那个肉色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看见土壤里插着一只短短的斜放着的东西。

不经意调动着发锈的身体，她离得更近了些。

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抽搐，盯了好几秒后，她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一根人类手指。

四周没有尸体，这根手指是如何和它主人分离的？

再一思考，脑中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祝巧颜果断将其放下，跟着远处廖小平的脚步。

反正他也不会等她，离得近和远也没区别，只要知道方向和去的地点就行了。

她还没忘记自己现在是被居民击倒受到声波攻击的怪物H233。

廖小平显然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但他没揭发，至少现在没有。

她对他有用。

祝巧颜几乎是瞬间得出了这个推断，至于这个有用究竟指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也可以粗糙地分为几个类型：他想知道什么，他要她帮忙，他要灭口。

她认为前两种可能性更大。

无论是逼问还是利用，都不属于最后一种。

她和廖小平只打过一次照面，那时的她已经躲进了怪物里，所以他们之间并没有交集。

反而是9063和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DX-3465。

种子计划。

祝巧颜继续思考，这时大脑己经恢复过来，不再感到疼痛。

他是为了这事而来，估计是一时找不到9063，所以才来找她这个一起炸掉精神病院的同伙。

至于她的身份，应该是他们刚见面时就暴露了。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就没指望瞒天过海。

混进来是最低要求，她已经完成，如今还制造了这样一场混乱，算是超额完成。

对于下一场骚乱，她也有了想法。

那时，幻想城的守卫将无暇自顾，她就不信，他们逃不出去。

终于再次来到Z号大楼面前，祝巧颜隐在混乱的怪物守卫中，人群的秩序早在十分钟前就被那颗如神迹降临般的行星碎片击溃，此刻人人自危，慌乱的氛围游荡在每个人心间。

一百年里幻想城防护罩受到破损的次数不超过两次，近三十年来更是一次没有。

即使天空中的口子在行星进来的下一秒就完成愈合，但缺口一旦造成，便无法真的复原。

人们心中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开始颤动。

距离骚乱过去已有十分钟。

金发女人眼睛微眯，盯着Z号大楼顶端，估算着行星碎片造成的损伤范围。

结合天眼扫描过的数据可以初步得出，大楼的221层到248层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最严重的居中几层直接被砸出一个空洞，导致攀附在大楼的星星一角缺失。

动静不小。

“报告，金指挥，居民已全部回到住所。”

金枝颔首，视线从高处转移落在面前待命的数十位看守者，他们大多都脱下了白衣机甲，显示出本来面貌，上面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麻木与不安。

于是开口宽慰道：“大家不必过多担忧，此次事故我和周回朗会承担主要责任。”

虽没人开口，但在场其他人心里均是松了一口气。

“但——”金枝鼻尖的金属框架在昏黄的光照下微微泛银，说出的话极致冰冷，“集体认知错误事件中的四个地区仅由在场十多位负责，如果在代言人问责前，我们还没找出事故发生的原因，就不仅仅是要担责的问题了。”

“我们，都会死。”

说完这句话金枝没再关心其他人的反应，直接离开了眼前这个没人收场的混乱之所。

没人知道，她离去的瞬间拨通了某个已经达到第一现场的讨厌的人的电话。

“周大指挥，你摊上大事了。”

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再次传来：“金枝你少装了！你别以为这事跟你没关系！”

金枝冷静改口：“那好吧，你和我都要死了。”

“谁答应要死了？！谁答应了？我才不会死，要死你死！”

女人轻嗤一声。

她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祝巧颜一步步挪了好一会，才站到摇晃怪旁边。

她只认得出它。

摇晃怪歪头盯着她，像是不解她为什么才出现。

祝巧颜当然不会回答，偏过头躲避某个怪物滚烫的求知眼神。

她将紫色毛球捏在手心，突然想起摇晃怪曾对它退避三舍。

怪物们害怕它，可它却能治愈她的精神创伤。

暗自将其记下，她看向看守者中位于最边角位置的廖小平。

这人低着头，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眼神虚晃，看起来精神就不太正常。

不过，他应该是后来才到的？

她先前并没有看见他。

“H233，你去了哪？”

队长走到她面前，眼里的怀疑和试探毫不遮掩。

祝巧颜仿佛没听到，好半会才将视线摆正，见队长明晃晃的眼神盯着她，她动作迟缓，慢慢将头扭到一边，歪头不解。

“队长你问它干什么？它不就一傀儡尸体，又听不懂我们说话。”

瘦高男人问。

队长头发稀疏，眉间有道浅浅的川字纹，肤色略显暗沉，没有移开视线，一语不发。

王平平从恍惚中醒来，轻声肯定：“我看见它了，它被一个居民伤到，躺在地上起不来，还遭受了记忆修复器的声波攻击。”

廖小平接上了王平平的话：“我去的时候，它躺在地上差点起不来。”

祝巧颜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脖子僵硬地转来转去，时不时看天空，时不时看地，所有的肢体动作都传递着主人对这些话的不解、不在意。

其他人没有什么反应，像是对此习以为常，倒是摇晃怪频频注视。

祝巧颜险些装不下去。

还是功夫没练到家。

她在心中反思，不过好在年近半百的队长终于收起了戒备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抚摸蓄有半指长的胡子，眼神微睁，下一秒，他突然笑了出来，展现了中年男性锻炼的炉火纯青的装傻技能。

“哈哈是吗，那可能是我危险雷达感应错了吧。”

轻飘飘一句话揭过，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关于刚才居民们突如其来的精神错乱你们怎么看？”

“很奇怪，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拥有利落短发的女人在显示屏上不停地翻找，她快速浏览并将上面的关键信息说出：“自幻想城建立以来，出现‘认知失调’异常状态的案列只有八例，我这个级别可以查看的有五例，其中有三例都只有一人，一例五人，一例三人。”

“这次大概有四百人。”

一个男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