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盯着霍索修斯的新眼睛。

确切地说，那是一颗玻璃球叠加幻术，仿照的淡灰色的眼珠。

奥伦左看右看，觉得新眼睛不如没有挖掉的右眼漂亮。它的色彩似乎更淡一点，终究是无法转动的玻璃球，显得呆板木讷。好在奥伦的幻术精湛，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违和感。

奥伦看了霍索修斯许久。霍索修斯的目光不知道在看哪儿，也许是紧锁的房门，也许是花瓶里的冰原铃兰，总之没有与他交汇的意思。

霍索修斯如今只能用右眼观察这个世界了，他大概没有习惯，表情沉寂得像死灰。

奥伦凑上去，亲吻霍索修斯的左眼。湿润的吻，轻柔得像沾水的毛巾擦过。

“还疼吗？”奥伦问他，“我故意用了幻术，应该不疼吧？”

霍索修斯不语。疼痛确实被抹除，可是奥伦那双温热的手伸入左眼眼眶时，恐怖的触感无法消弭。

“虽然丈夫失去了眼睛，可是我得到全世界最美丽的王冠。我过几天戴给你看！”

霍索修斯连一个“嗯”字都不愿回复他。和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交流，倘若惹急了他，他大概会把自己的另一只眼睛也挖掉——自己连阅读故事书都做不到了。

火族的工匠动作很快，一个礼拜后，就将王冠送到冰晶花园。

王冠整体如覆薄雪，泛着冷冽的哑光，细碎的钻石、珐琅错落镶嵌其上，精美绝伦。

最大的一颗宝石嵌在顶端，它被风系幻术包裹，看起来不像活人的眼珠了，更像一颗冷沉的灰钻，内里似有云雾流转，在光线下泛起朦胧的银灰。

奥伦观察了一会儿，说：“咦，我发现眼球只有长在眼眶里才好看……”

霍索修斯：“……”

“亲爱的，你为我戴上。”奥伦慢吞吞蹲下，仰起脑袋，带着期许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霍索修斯没动，他怎么可能愿意把安置着自己左眼的王冠，戴在宿敌的发顶。

“……又要这样。”奥伦叹一口气，发动了主仆咒印。

沉重的冠冕落在奥伦的头顶，他又笑了，“谢谢丈夫，我很喜欢。”

奥伦在全身镜前欣赏起来，这面镜子同样按照他的要求设计，不会照到他的脸，所以他只有欠身才能看见头顶的王冠。

“你应该感谢我的，霍索修斯。”奥伦又这样说，“我决定定一条新规矩，我的王冠要永远留在火族王宫的议事厅，往后所有的火族君王都必须好好保存它。霍索修斯，你的眼睛会像珠宝一样留存于世。

“噢，对了，未来我们的孩子继承暗黑王座，他也可以戴上这顶王冠。”

他们即使有孩子，也不能登上火族的王位。霍索修斯低低道：“别胡说八道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霍索修斯只好说，他不想变成瞎子。

“撒谎喔，我听见了。丈夫骂我胡说，我才没有呢。”奥伦认真地说，“我会保存好王冠的，未来把它送给我们的宝宝。”

＊

霍索修斯成日在父神的塑像面前祷告。奥伦很容易猜到这是为了叔叔和弟弟，所以每次见到都要冷嘲热讽一番。

“呵呵，对着一块破石头自言自语到底有什么用。”

“如果父神真的存在，祂让冰与火在不同的气候下生存，遗留暗黑王座在人间，不就是让两组互相争斗吗？说什么和平啊忏悔啊，都是骗人的幌子罢了，邪神一个……”

夜晚，奥伦贴在霍索修斯怀中，还惦记着祈祷的事情，恨恨嘟哝：“好蠢的丈夫，我为什么会找到一个愚蠢的男人做丈夫……”

这话显然也提醒了霍索修斯过去的事情。奥伦在艾思城时，以埃恩克的身份对他进行了狂热的追求。两人在一起后，奥伦并未借机报复，仿佛真的只是想和自己恋爱似的。

太古怪，不以复仇为目的追求宿敌，奥伦的行动不像一个人正常人能做出来的——虽然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霍索修斯问：“所以你为什么选择我？在西娅祭台见我的第一面就是虚情假意的告白。”

奥伦纠正他：“那不是第一次。”

霍索修斯的记忆里从未有与年幼奥伦的交集，疯王子进入阁楼以后更没可能见过了。

“我不记得在此之前见过你。”

“因为……我在莱特城的时候见过你，我看见你杀死海登了。”奥伦甜甜地笑着，似乎在回味一段美好的记忆。

霍索修斯思索片刻，他凭借自己的认知想出可能的结论，“我杀了你父亲，所以……你因此憎恨我？”

可是奥伦与海登的关系奇差无比，这个推断貌似不成立。

“哈哈哈哈哈哈……”奥伦被丈夫天真的想象力逗笑了，“不是喔。

“恰恰相反，亲爱的。你竟然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情，真是美妙呀！我当时一下子就记住你了，我想，我以后要是结婚生孩子，就和你这样的人。”

霍索修斯的价值里，在国破家亡的时刻，对敌国将领一见钟情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完全没办法理解奥伦。

“海登不是我一个人杀的，”霍索修斯解释，他想起了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父王，黯然神伤，“父王希望我出手，把功名留给我……我在军事上是一个庸才，奥伦，你高看我了。”

“我就喜欢这样的丈夫。”奥伦笑容荡漾，回忆初见对他来说很幸福，“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呢，其实你救了我，虽然完全不是你的本意啦……”

霍索修斯怔了两秒，当初占领莱特城的画面一帧帧从脑海里闪过，“什么意思？”

奥伦加深与丈夫的拥抱，好像希望得到男人的宽慰，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我很可怜的，被海登关进阁楼里整整六百零一年，我恨死那个老头子了。火族的大臣们都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蠢货……呜呜呜，丈夫能不能心疼心疼我呀……”

霍索修斯重复了一遍问题：“我救了你？什么意思？”

阁楼没有了不起的机密，奥伦只是不太愿意回忆那段糟糕的时光。

他小声呜呜咽咽，“海登压制了我的幻术，否则小小的阁楼怎么会困住我呢。他死掉以后，我的幻术恢复，就偷偷溜出来了。你杀死了他，就是救了我呀……”

冰族以为杀掉火王便是解决后患，所以抓住海登的时候就杀了。他们忽略了被锁在偏僻处的疯王子，赶到时只剩下灰烬。

如父神纺就的命运之线，在天国交错成网，落在圣铭维斯大陆上，便成了人间的阴差阳错。

＊

奥伦不能忍受霍索修斯思念他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