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慢吞吞地盖上保温杯，插嘴道：“年轻人，少喝碳酸饮料，伤脾胃。”他晃了晃杯子，“我这枸杞水，养生又提神。”

“得了吧，林大爷！”宋飞扬翻个白眼，一溜烟跑了。

“亦亦，不去放松一下吗？”顾云闲问。

段雨亦轻轻摇摇头：“不了，想睡一会儿睡觉。”

“那给你带巧克力蛋糕回来。”顾云闲摸了摸他的眼尾。

“嗯。”

段雨亦独自留在空荡的教室，阳光斜斜洒在课桌上，他卸下伪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夹杂着高鹏的欢呼，他却觉得格外遥远。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段雨亦一人。他依言伏在臂弯里，脸侧向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洒在发梢和颈后，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眼皮沉重，意识却像漂浮在浑浊的水面，无法真正沉入睡眠的安宁。窗外的喧嚣——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宋飞扬夸张的呼喝、高鹏偶尔的怪叫——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反而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乘着微凉的秋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是楼下那几棵老桂树开花了。这清甜的香气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极力封存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天气，空气里弥漫着同样浓郁的桂花香。小小的他被一群孩子堵在墙角，书包被他们扔在一边，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泞的脚印。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只有尖锐的嘲笑和“怪物”、“怪胎”的喊叫异常清晰，像冰冷的针扎进耳膜。他记得自己蜷缩着，紧紧抱着头，鼻尖蹭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混合着桂花的甜腻，一股脑地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有人用力推搡他，他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凸起的石子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视野一片猩红。那刺鼻的血腥味，竟奇异地和甜腻的桂花香纠缠在一起，成了他童年记忆里最鲜明也最恶心的气味烙印，后面顾云闲找到了他，赶走了那群小孩。

童年最莫过于的是一句“哎呀，孩子还小，不懂事，打打闹闹很正常的。”

可就是这一句，让段雨亦的童年不堪回首。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臂弯里逸出，段雨亦猛地一颤，从回忆的泥沼中惊醒。额角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磕碰的幻痛，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跳着。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偏过头，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伪装的面具在独处时碎裂了一角，露出底下真实的、被啃噬过的痕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混合着血腥的桂花香从肺里彻底驱逐出去，却只吸入了更多窗外飘来的、属于此刻的、清甜却依旧令他隐隐作呕的香气。

窗帘被风轻轻拂动，光影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缓慢游移。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片被阳光切割的寂静里，只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提醒着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正常”的段雨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走廊里微凉的空气和外面尚未散尽的喧嚣余韵。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课桌旁，带着运动后的微热气息。

“你醒了？” 顾云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印着面包店logo的纸袋被小心地放在他桌角，浓郁的巧克力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压过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气息。

段雨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头。脸上残余的那点惊惶和脆弱，在抬头的瞬间已如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刚睡醒般朦胧的平静所取代。他看向顾云闲，嘴角习惯性地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仿佛刚才那沉入黑暗的窒息挣扎从未发生。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纸袋上，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沙哑，“谢谢。”

段雨亦拆开包装袋，蛋糕的香味霎时扑面而来，他挖起一口蛋糕送入嘴里，让他舒服的眯了眯眼，为他带去短暂的愉悦，或许只有在吃蛋糕的时候他才能在他人面前卸去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