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枝随口回:“我的住处,真我宫。”
一听是妖王樊枝的寝宫,顾无忧毫不留情面,扭头离开。
缀在身后的几个妖卒手疾眼快,及时拦住她的去路。
弯刀交叠挡于眼前。
宫灯簌冷的光斑,穿透灯纸,烙印刀身,将其擦得亮若明镜,反射出顾无忧已然波澜不惊的脸孔。
她暗叹。
果然……走不掉。
樊枝笑眯眯道:“横竖神女尚未用膳,索性留下一道吧?”
顾无忧瞥他,并不接招,句末的指向蓦地一转:“刚才,陛下不还说我恶心吗?万一陛下受我连累,而意外感到难受……反过来影响我的食欲就不好了。”
樊枝收敛笑意:“你……!”
旁边的妖卒快被顾无忧一席话给吓疯了。
什么是胆大包天?
顾无忧当之无愧。
以往碰到这般不长眼的,陛下都是直接喊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而这位年轻的……所谓神女,如此出言讽刺陛下,这还不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谁料,樊枝为他汹涌的愤怒平复半晌,最后,才干巴巴地强硬道:“顾无忧,你搞清楚,我是在请你。”
请?
这个字从樊枝嘴里蹦出来,有种特别的幽默感。
顾无忧恶从心起:“那陛下的‘请’可不够真诚,不如求求我,怎样?”
妖卒:?
在场的妖卒们这回是真想拔腿就跑。
因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陛下的脸色已黑沉如锅底……
这是怒火中烧的征兆!
短短瞬息间,不止顾无忧的死法,连带他们的死法,妖卒们也替自己想明白了。
樊枝眸底肃然。
气氛跌入冰点。
妖卒绝望地闭眼,皆屏息凝神,等着陛下发威、勃然大怒——
“好……求你,留下。”
妖卒齐齐怔愣,他们揉了揉耳朵,不敢置信。
面颊犹似火烧,樊枝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随即低声警告她,“神女,奉劝你见、好、就、收。”
再继续惹恼樊枝,他可能今天就得当场把真我宫掀了。
顾无忧懂得适可而止。她满意地点头:“嗯,盛情难却,那我就不客气啦。”
樊枝:……
谁的盛情?他的吗?
……
诱人的菜肴经摆盘后,一一落桌。
香味升腾缭绕,然而,室内游弋的气息不止菜肴。其间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抑或更近于脂粉浅淡的甜腻。
顾无忧端坐桌前,纹丝不动。她等待着上菜的侍从全部告退后,独剩二人。
接着,这才主动发问:“陛下应有什么事情找我吧?”
樊枝端起瓷盏,细细抿着薄凉的清酒,末了,不紧不慢回复:“单纯一起吃一顿,而已。”
顾无忧:“那即将到来的宴会,也单纯为了欢迎我?”
这种场面话骗骗旁人就得了,可不要把他自己给骗了。
樊枝动作微顿,有意学之前她的语气:“不能吗?天道既然前来做客,我为何不能设宴欢迎?”
“原来……一切建立在我是天道的基础上啊。”顾无忧轻忽一笑,幽幽道,“若我不是天道,陛下会用什么欢迎我?”
樊枝理所当然:“刀剑,与毒蝶。”
若她不是天道,在踏进妖国的那一刻,结果就该和伏惑一模一样。
顾无忧却仍有困惑的地方。
“可我瞧陛下似乎……并不是很怕天道的样子?单单一个天道名号,就能让陛下对我‘网开一面’吗?”
樊枝重重放下空盏。
硬质物什互相碰击,竟莫名荡出尖刻的控诉意味,叫人心惊。
“我只是觉得……神女大人择人的眼光实在差劲。”
顾无忧:?
怎么无缘无故骂她?
“出演宴会的伶人,你择了一无是处的半妖;陪伴出行的护卫,你择了不堪一击的灵龙;甚至连靳恒越那种,你也瞧得上,呵……”
愈说下去,樊枝闲散的语调愈发讥讽,“我想,至少,应该让神女大人明白一下,既身处高位,那么,世上便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轻易入你的眼。”
秉持华美烛光的灯枝,其笔挺的阴影紧贴高墙,宛如张开的五指、伸展的樊笼。
而顾无忧的身形与之两相重叠,恰似被囚困其中——
摆脱不得。
樊枝的声音倏忽轻柔至极,风一吹即飘至渺远,眼神却依旧如寒霜彻骨。
“别再让你的目光,与卑微的尘埃齐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