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忧不容置喙,“明白了吗?”
伏惑徒劳地喘息,费力吞咽并不存在的血肉,囫囵满足空虚伪作的食欲。碎发散落眼尾,为他增添被镇压后的脆弱与温顺。
此时此刻,伏惑异常安静。
他定定注视少女盛气凌人的面容,目光难得有些震撼和……向往。
原来,除笑之外,她也是能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的。
得逞的情绪即刻高占上风。
……就连那道令他强制执行的命令,都显得不痛不痒。
不,与其说是不痛不痒。
倒不如说——
命令,亦是维系二人羁绊的独特调剂。
久久得不到伏惑的回应,顾无忧忽后知后觉,然后坦然自若地抽回左手:“哦,不好意思,忘记你不能说话了。”
伏惑:……
看他吃瘪,顾无忧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替他将缎带松了松。
不过,她没立即站起,而是自一旁桌上拿来一张帕子,丢在伏惑身上,又将左手递给他,极其不客气:“擦干净!”
温热的吐息缭绕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淡淡水汽。
顾无忧若有所思。
一开始,她本没打算用这般侮辱手段,感觉像在为恶犬戴上口枷……
未免太不把对方当作人。
但是,伏惑着实将她惹恼了。
明明暂且和她统一战线,竟当面冲自己龇牙。纵使仅限于表面的试探,可任谁都会不爽吧?
“……是。”伏惑认命支起上身,垂眸乖巧地执起她的手掌,沿着指节轮廓一点点擦拭,力道拿捏得刚好。
……这会儿他又老实了,真搞不懂。
正值顾无忧走神,伏惑平静开口:“无忧,平心而论……我观察你至今,一直以为,你是个‘宽容’到没有底线的人。”
她心向自由、无拘无束。
而为了膨胀这份堪称恐怖的自由,外界施加的种种恶意,她均可坦然接受、扭转,有时,甚至连自身性命都可藐视。
然而,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原来,你也并非能够做到完全不管不顾……”
少女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被他揭露。
独独被他揭露。
伏惑神色平平,语调倒轻微上扬,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顾无忧却半懂不懂。
她歪歪脑袋猜测:“哦?你其实在试探我对你的态度?”
伏惑眼睫一颤。
悄无声息间,顾无忧的唇角再度翘起:“你觉得,我对你,比对待旁人,掣肘更多吗?”
伏惑一愣:“什么?”
她的猜测,全然与他的想法相悖,令伏惑意想不到。
大抵因为,她和伏惑立足的角度不同,理解自然而然也不同——
两人同行期间,伏惑大多迎合顾无忧的计划、与心意。
但是,随便想来也知,伏惑拥有自我,绝非谁人的傀儡。他不可能凭这一段同行的经历,顺从她一辈子。
顾无忧眨了眨眼,一层薄薄的雾气登时浮现,仿佛泫然欲泣:“由于我太过强势,不小心把你的主见盖过了。所以,你才对此生厌?”
“我不是……!”伏惑见她眼尾湿润,一时浑身僵硬,刚要急忙否认。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未曾料想,截断他辩解的,竟是顾无忧自喉咙迸发的愉悦笑声。
这一次,她连一点儿铺垫也不做,就这么直截了当,撕掉那层可怜巴巴的伪装假面,改换脸孔。
“可是,伏惑啊,你讨厌,那又如何呢?!你逃不掉的。”
此句如一把重锤敲在他的心脏。
伏惑不禁屏住呼吸。
少女攀靠于他的肩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弄他的脖颈,恶趣地附于耳畔咬字,“不止我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我呀!再提后悔,为时已晚。”
她动作随意,化出一根缎带,轻轻覆上对方滚动的喉结。
伏惑毫无阻拦,眼睁睁看着少女放肆的举止、近乎拥吻的间距,默默攥紧手心。
光滑的缎带从前环绕,最终在颈后猛然收束、绷紧。
少女力道不大,伏惑却觉自己好像被她勒住喉管,濒临窒息。
因此,可疑的绯色漫涌沉淀,涨得耳根几欲滴血。
她轻飘飘道:“看在你教我如何与属下相处的份上,也让我教教你吧!”
少女悠悠为缎带打结,自顾自说下去。
“我生气、忌惮的,只是你在我的眼前张牙舞爪而已。我当然会对顽劣的小兽格外关注,就忍不住对你出手啦!”
“所以,你一定要对我做什么的话,不妨待我毫无察觉的某天吧。等到那时,再如樊枝所说,冷不丁突袭。”
明明只有顾无忧在不知所云的兴奋……
然而那股子直冲云霄的癫狂劲儿,竟也宛如瀑流飞跃、洪钟震荡,嗡的一声,冲断几乎所有名为理智的弦。
偏偏顾无忧依旧自说自话:“我不介意你突袭哦!毕竟……”
“这样的惊喜才会加倍嘛!!!”
伏惑惊异亦失色。
啪——
一颗犹似火星般的空白轰然炸裂,铺天盖地,成功断送脑海内纷乱如麻的思绪。
鳞纹又爬上半边脸颊,龙角根部灼烫,烧得人心慌、烧得人心如擂鼓。
伏惑略感疲惫地端起手肘,遮在眼前。
他极度不想,让顾无忧再次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而顾无忧系完缎带,正好退开,满意地为自己的杰作鼓了鼓掌:“怎么样,小龙,记住了吗?”
两人气息痴缠,始终源源不断,向他的鼻尖刺探。
伏惑却放弃屏息了。
他累极。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他不该拿评判常人的标准,衡量顾无忧。
“……记住了。”
伏惑长叹,嗓音艰难干涩,“无忧。”
顾无忧应了声:“嗯,怎么啦?”
“我会……”
“为你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