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泄浅淡草木香的夜风,摇曳暖意融融的灯火忽远忽近。
切实置身空旷的庭院,走了一小段,她却倏忽觉察不对劲,左右四望。
看护的妖卒呢?
半个影子都见不到,这不正常。
要知道,她在四相宫,可不算拥有绝对的自由。
除去先前靳恒越陪同的特殊情况,正常状态下,她不论去哪儿,不论什么时候,这些妖卒里每次至少有两个,雷打不动地跟着自己。
现在是去哪儿了?
才琢磨一阵,身后传来细微响动。
渐行渐近。
她仔细一听,心道耳熟。
像是木轮滚碾地面发出的声音。
顾无忧叹气。
今晚,还真热闹。
一个两个全来找她,没完了是吧?
沐浴树枝交错横斜的剪影,顾无忧耐心等远处那晦暗的轮廓勾画清晰:“路子煜,你何时来的,我身边两个妖卒去哪儿了?”
路子煜朝她垂首:“刚到不久。还等不及叩您屋门,见您先外出,煜便跟来了。”
“至于那二位。深夜劳累,属下令他们简单休息片刻,眼下,估计已经熟睡。”
……简单的休息?什么觉睡得这么快?
是路子煜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对此无意深究,顾无忧直入主题:“你找我有事?”
路子煜忐忑道:“白日,煜有幸观望了对群有宫伶人的搜查……其中,应该没有您的安插吧?”
顾无忧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路子煜扣紧轮椅扶手,“煜无意间听到,一个半妖姑娘在和同伴谈论您的事情。她似乎对您特别感兴趣,所以煜斗胆猜测,她与您相熟?”
顾无忧对此不否认,简短解释:“嗯,确实相熟。但仅限于在四相宫内。”
她这么一说,路子煜就明白,她们之间没有关系。
接着,顾无忧似笑非笑:“路子煜,你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不、不是。我……我想……”
路子煜反倒支支吾吾,如鲠在喉。
想说的话,尽管背地偷偷练习无数次,然而此刻一旦面对正主,依旧无法做到流畅完整地表达。
“我想知道您接下来的计划。我想能够帮……帮上您的忙。”
不自量力地凑上来,会被她唾弃吗?
他始终身处边缘。
哪怕如今,路子煜绞尽脑汁欺骗自己——至少有主肯为他拴上绳索,可是他内心终归难以洗脱自己的无能。
他需要默默无闻。
他只能默默无闻。
这糟糕的状况将一直持续。
甚至,当顾无忧离开琦瑰国之后,压根儿不会再度想起他。
如同吹落一根无足轻重的羽毛。
……她的身边,永远不缺他一个。
到那时,他还有怎样的目标才得以苟活于世?他的价值,就到此为止了?
顾无忧对他的提议暂且不置可否,脱口而出:“帮我?哪怕你会死?”
路子煜张了张嘴,仿佛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
“呵呵,是我不该这么问的。换种问法吧。”
见他犹疑,顾无忧轻笑道,“路子煜,你说想帮我,是认真的?”
路子煜点头:“当然。”
顾无忧故作苦恼,语意嗔怪:“既是真心,那该只想着为我效力就好呀。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还在想?”
“……?!”
这话足以说是十分蛮横无礼。
然而,路子煜心脏怦怦狂跳。
大概意识到自己早就无可救药,他对此分外羞耻,三缄其口——
他竟然心动于对方的强势。
恍若天道已宣告他的身心真正的归处。
只此一刻,他就可凭此短暂肆意地幻想一场,他属于她。
路子煜扶住嗡嗡作响的脑袋,似被泼天的惊喜砸中。
“煜……可以只想着您吗?”
“嗯!路子煜,其他与我无关的东西,统统丢掉吧!”
顾无忧为他分析利弊,抛出诱人果实,“选择我,只选择我。至少,我可以承接你的恐惧。”
“而且,你亦曾经亲自体验过呀。相信从今以后,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我更让你恐惧的存在了。”
顾无忧笑得纯良无害,“对吧?”
无、法、反、驳。
路子煜木然不动,几欲落泪。
细数漫长挫败的人生,除她以外,再也没有予以自己的恐惧更为深刻之人。
顾无忧,当之无愧的独一无二。
“煜明白。”路子煜颤抖着承认。
丢弃恐惧、丢弃理性地尽忠。
何尝不是化作提线木偶、受人赏玩的一种方式?
但是无妨。
幻想已成真。
他可以真正的,只属于她了。
“您说得对。”
“如果一定……要做傀儡,煜不想……不想成为樊枝的傀儡。”
顾无忧,天道。
他唯一的心灵依托。
何其温柔,何其慈悲!
路子煜双手交叠,捧着散发微光的约定符咒,小心翼翼抬至她眼前。
“煜想,成为您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