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枝不咸不淡笑了声,他把玩着自己的发尾,指尖反复缠绕,“靳恒越,你知道你这番话落在我耳里像什么吗?”
靳恒越犹疑着摇头,心感不妙:“属下不知。”
“像炫耀。”
樊枝忍无可忍,愤怒起身,目眦欲裂,“因为,你已经是那个幸运儿,已经得到过天道的注目,所以,你才能大度地劝我放下!!”
靳恒越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尽管他的意思从来不是如此,可是,他又似乎确实无可辩解。
两难。
“我……陛下……”
“哈哈退下吧,靳恒越,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樊枝拂袖,疲惫地扶额叹气,“路子煜我自有应对,到时再告知你。”
靳恒越:“那外面那些碎片……”
“明日我会遣人处理……滚。”说罢,樊枝不肯与他交谈,单手撑妆台,烦闷丧气地低垂脑袋。
靳恒越颔首,无奈告退:“是。”
……
对方走后,气氛更是安静得心惊。
樊枝重重坐于椅上。
他手肘曲折,垫在妆台,以此作枕,将头颅靠过去。随即,他散出全部狐尾。
四下无人之时,端庄不再必须。
他可散漫、肆意妄为。
“靳恒越、靳恒越……!”
樊枝一下一下揪着尾尖的浮毛,忌恨地咬牙,“行吧!至少他百无聊赖、无可挑剔的忠心还算有些用处!”
自打与靳恒越同入四相宫,受上任妖王遴选,争取权位开始……百年间,樊枝一直挑不出他的什么错处。
靳恒越始终内敛,表里如一。
这样不懂变通之人,分明不会在关系盘根错节的局势中活得很好。
偏偏靳恒越活到现在。
“……是因为天道一开始就眷顾了他?而非我?”
樊枝失神摸向脸颊,不满地自言自语,“天道喜爱那样木讷无趣、毫不起眼的人么?”
丧失那副引人注目的容貌,从外表看靳恒越去,普普通通罢了。
而他,樊枝,是以此肮脏不堪的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靳恒越的注目,替代他成功站上高峰。
如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刹那闪过一道灵光,樊枝醍醐灌顶,闷头发笑,“如今,天道却只回予我,一点儿不痛不痒的惩罚罢了!”
她甚至没有责怪自己!
看吧,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天道喜爱靳恒越?
纯粹无稽之谈!!!
灼热温度涌上脖颈,炙烤他两腮飞红。
樊枝爱怜地抚摸被她扇过的面颊,忽又难耐地放下,身后几条尾巴扭扭捏捏、来回绞合遮掩。
他佝偻身子,似弯弓绷紧。
毕竟,谁都明白的道理——深得宠爱的仆从,即使犯错,主人也舍不得狠心到将其扒皮拆骨,最多……
象征性地鞭笞一下,作秀而已。
何尝不是她另类的偏袒呢?
樊枝激动得浑身颤抖。
如同捧握着一段燃烧的灯烛,他一点点收拢、又释放掌心,让潋滟跳动的火苗舔舐掌纹,撩拨指节。
他不怕烫。
不如说他此刻无比享受,与求而不得、隐忍待发的痛苦为伍。
反正不论无意识地张嘴啃咬,抑或细细咀嚼、拆吃痛苦入腹,都能回味到层次更加丰富的美味。
他沉溺身心、乐在其中。
直至灯烛燃得倦怠,熔化的蜡油流淌,一点一滴不小心滚碾衣摆,餍足之后的虚无才从天而降,将他整个包裹。
“天道……神女……”
停止与她彼此亲密无间的想象,樊枝的灵魂脱离恍惚,降临现实。
他发呆良久,莫名感到委屈,舌尖翻来覆去揉捻她的名字。
“无忧……”
凭什么……伏惑如此理所当然就能取得她身边的位置?
他樊枝还需辗转曲折、勾心斗角?
这不公平。
尽管他可以大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你来我往的试探当做……仅和顾无忧二人间的情致。
但到底中间夹了个碍事的第三者。
啧,令人不爽。
樊枝翻来覆去瞧自己的手。
擦拭干净,放于灯下,已经看不出任何惹眼的瑕疵。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伏惑依旧该死。
顾无忧嘛……
也该给点儿教训尝尝。
谁叫她总是忽视自己、去找别人?
——解除降厄蝶毒的方法,还是永远隐秘地保存在他这里吧!
让她,不再需要伏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