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背对月亮,面向灯火。
它的阴影似云庞然交错,高高跃起,又势同山呼海啸压下。
路子煜扣紧轮椅扶手,浑身毫无自觉地微微发抖。
他想瑟缩,他想躲藏。
他每一条脉搏都鼓动着惊惧,嘶吼叫喊着命他退却。
但是,捏于手心的那枚约定契印,滚烫到几乎灼伤他的皮肉。
他在清醒地疼痛。
……苟活世间,时至今日,这已是路子煜仅剩的栖身之处、他的唯一心愿。
倘若连这份承诺都置之不顾……
天道大人会怎样看待自己?
他将就此更加一无是处吧。
路子煜念动术咒,迫使轻颤的唇瓣一张一合,召疾风来。
他不想死。
亦不想在顾无忧面前再度临阵脱逃。
或许、或许……
比起朝生暮死,他更畏惧自己当真如同不起眼的飞蛾,被萤烛末光匆匆掩埋。
所以,终其一生……走不出他人的评论批驳。
从前,只要学会逃避与暗杀,就能落得身后清静。
而今,他的身后却是天道。
他再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至少,在扑入神明视线的最后一刻。
飞蛾的翅膀也能被染上绚丽的色彩。
……
流风淌涌间抵出疾刃厉刀,急似骤雨,斜刺妖狐。
樊枝水绿的瞳孔自上而下睥睨,模样戏谑、满不在乎,放任利爪与之相撞。
一挡。
挡下路子煜全力以赴的咒杀!
二破。
破除路子煜精心设置的屏障!
哪怕有漏网之鱼为樊枝增添血痕,亦无伤大雅。
事已至此,足够践踏路子煜的性命。
只是令樊枝意外的是,对方竟真的没有闪躲后退。
路子煜近乎偏执地继续出手,妄图隔开他与顾无忧的距离。
“可笑,你凭什么以为拦得住我?!”
路子煜此般与平常完全不符的言行一致的忠心,愈让樊枝火冒三丈。
猛兽一掌扫开蝼蚁。
轮椅刹那四分五裂,路子煜则像破旧的木偶,被樊枝扔出老远。
霎时,五脏六腑颠倒,经脉逆行。
几道凶戾的爪痕横亘胸前,汩汩流血,他一阵天旋地转。
“咳……!”路子煜紧扣着指尖引线,沾着尘土的掌心撑地,尝试站起来。
奈何反复挣扎几次,无济于事。
兴许再补一击,今日就能彻底断送他。
事实如此,樊枝亦如此设想。
于是,妖狐一甩漂亮的绒尾,步伐优雅向路子煜步步迈进。
路子煜用力闭上眼睛。
“樊枝,原来这就是你的真身啊?”
千钧一发,一道脆生生的女音横插他们之间,樊枝转头望去,见顾无忧撑着脑袋,悠然自得,“很好看嘛!只是可惜……”
话讲半截,她遗憾地替他叹气。
“你想说什么?”樊枝冷哂道,“现在才想要讨好我,是不是有些晚了?”
顾无忧轻轻摇头,稍稍眯起眼睛。
“我只是发现,即使皮囊生得再美丽,可只要有一处瑕疵碍眼,我就没有那份赏心悦目的兴致了。”
“樊枝,放在你身上,十分适用。”
她的笑意浅淡却真切,语气温软,但此番言论已与挑衅无异。
“……”妖狐耳尖一抖,以猩红的舌尖舔舐唇吻,狰狞而难耐,“你倒提醒我了,光顾着路子煜,我差点儿忘记了你!”
【樊枝,黑化进度:97%】
说罢,妖狐猛然调头,意图转去袭向顾无忧。
路子煜顿时急切无比,拼命抓挠地面:“天道大人!!!”
顾无忧不慌不忙祭出攻击。
缎带横拉竖立,交错编织,急速织成一丛丛锋利的棘刺拦截。
妖狐却仰仗灵活走位,大步流星躲避、逼近,虎视眈眈瞄准端坐高处的顾无忧。
然后,曲腿、纵跃。
仅咫尺之遥,顾无忧神色怔忪。
本就体型庞然的狐狸此刻更放大数倍。
她甚至能看到每一根柔顺细腻的毛发,看到水绿眸底徜徉的晦暗浓雾……看到泛着莹白光泽的獠牙——
与自己不期而遇。
要被咬了?要被吃掉?
要被撕成烂肉,葬在这里?
面对妖狐露骨直白的杀意,命在旦夕,顾无忧浑身战栗不已。
她懵懂地冲不见底的深渊伸手,逐渐克制不住粗重的喘息,精神恍惚地低语呢喃:“你想杀死我?我快死了?”
野兽再没给她机会,其齿尖上下咬合,狠狠并拢。
支离破碎之际,顾无忧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可,该死的究竟是谁?”
樊枝凝滞瞬息。
“砰——”
獠牙方才刺入她的脖颈,少女的躯壳竟当场如烟花迸裂,轰然炸了个七零八落。
缎带翩飞似花,迅捷如雨。须臾,张成插翅难飞的织网,对妖狐兜头盖下。
“樊枝,我好想要你……”
她残余断续的声音阴恻恻连成一句。
“你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