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时,一股轻忽的力道落在左眼颤抖的眼睫上。
樊枝呼吸一滞,缓缓睁开右眼——
只见那天伴随鹤王左右的蝴蝶,不知何时出现,光明正大落脚在他的眼周。
似替他遮掩,又似另类安慰……祂绮丽的翅膀微微张开,挡住了他眼眶里不甘打转的泪水。
呆愣片晌。
“……多此一举。”樊枝抹了下眼尾,羞恼地嗔怪一句,随即他直接伸手,指尖捻着蝴蝶翅膀,径自将其捉下来。
“还敢在我面前晃?”
樊枝咬牙切齿地威胁,“上次害我在陛下面前失礼的仇,我还没找你报呢。”
“……”祂全无抵抗,彼此大眼瞪小眼。
等待良久得不到回应,樊枝这才嗤笑一声,难看的脸色好了许多:“也罢。我一定是快疯了,才对一只虫说话。”
怎么看,这只虫也不像拥有灵识。
至少,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灵气。
于是,樊枝手一松,把祂放了。
好歹算陛下的宠物,他不可能真的拿祂如何。
“快滚……”
樊枝整理着装之后,便要折回,谁料蝴蝶倒坚持不懈,蹁跹绕了个弧度,占据他肩头一角。
“……?”樊枝眯了眯眼,拔高音量,“你听不懂人话吗?”
话语刚落,又觉不对。似乎一只蝴蝶听得懂人话才应该更为诡异。
啊……算了。
祂既然想跟,那就跟着吧。
最多过一个时辰,祂就会离开。
然而,樊枝没想到,他眼中的这一个时辰,却一下子拉长至近百个日夜。
蝴蝶仿佛赖上他一般,不论课堂抑或武场,再者平日里吃饭睡觉,竟然都要跟上来。
樊枝从一开始的恼火烦躁,到嫌弃,到无奈……到最后放弃挣扎、习以为常。
甚至,樊枝坐在树荫下看书时,这只蝴蝶哪怕趴在他正在翻页的手指上,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最多,嫌祂碍事,轻轻挥开而已。
期间自然被其他人询问过,怎的总将一只蝴蝶带在身边。
可他不能胡乱断言蝴蝶与陛下之间的关系。所以,都是扯谎蒙混过关。
樊枝同样考虑过,是否去拜见陛下,向她询问蝴蝶的事情。
不过,妖国之主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吃了两次妖卒给的闭门羹后,他索性不管不顾起来。
兴许,这蝴蝶就是陛下监察候选者的一枚眼线。
……亦无所谓了。
反正,他樊枝不一定能留下来,只需把眼下能做的每一件事做到最好便可。
正因如此,他原本总是独来独往,却在有蝴蝶陪伴后,养成了每天自言自语的坏习惯。
而且越相处,樊枝反而越觉得——
这蝴蝶祂真的听得懂人话。
祂会根据言行适时反馈。
偶尔也会有毫无反应的时候,但樊枝更倾向于祂在故意唱反调,报复自己有时逗弄祂的一些举止。
明明非妖非魔,也非聪明动物种类,倒如此通灵性,叫人惊叹。
难怪陛下会喜欢与祂待在一起,真的非常有趣。
时间转眼过去,马上又是遴选会。
考其他的,樊枝都不怎么担心,唯独武艺……心里没底。
他站在演武台边缘,忐忑不安地伸手触碰肩头总是停驻的那只蝴蝶,试图求得一点儿安慰——
却是扑一场空。
樊枝这才记起,小虫窥见陛下莅临,早就飞回她那处去了。
他蹙眉仰望端坐高位的身影,莫名感到几分空落。
没关系……
只要顺利留下,从前的生活就可一直持续,祂亦能回到自己身边!
樊枝攥紧手心。
……
樊枝屏息凝神。
遴选结束,鹤王坐上首,俯瞰他们。
她方才特地点出寥寥几人,其中,就有樊枝。
他自然大喜过望。
而且这次,也是樊枝的超常发挥——学识技艺皆无可挑剔,武斗更是达成从未有过的四连胜。
尽管,最后他还是吃了靳恒越的亏。
但无妨。
结果一定不会太差……对吧?!
正值此刻,鹤王垂眼,再次开口道:“我累了,各位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当做最后一次遴选吧。”
樊枝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今日,陛下就要选出下任妖王?
鹤王倏离开座位,语调幽幽:“不过,由我来选,似乎少了些意思。所以,最后的裁断,不妨交给祂。”
……祂?
几人齐齐抬头,均不由愣在原地。
却见一只斑斓的蝴蝶,正安然于鹤王的指尖煽动翅膀。
他们面面相觑,彼此从对方眼底看出十足的困惑。
让一只不起眼的虫子来替代陛下拿主意,疯了吗?
“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还先不要惊讶,仔细听我说……”
鹤王柔和目视蝴蝶,若有似无地轻笑,“祂的本相,绝非这副脆弱的身躯。我们所看到的,都不过是祂的化身。”
“祂陪伴过上任妖王……如今亦陪伴我,或许今后,祂还会继续帮助你们其中夺魁的那一位。当然,也只有夺魁者,才能听见祂的声音。”
霎时,福至心灵,樊枝微微张嘴,恍惚间亦听到了心脏疯狂鼓动的狂响。
他脑海中只剩一句话——
祂只会伴随妖王左右?
那岂不是、岂不是……!
樊枝上下滚动喉结,终于小心翼翼问出来:“陛下,祂究竟是谁的化身?”
鹤王轻轻扬手,抬高蝴蝶,慷慨为他答疑解惑。
“此世至高之神,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