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准备出发。
男孩却一直仰首,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白衣人垂眼,其眸底光斑骤灭,一瞬映衬色泽水绿,宛如一池死潭般幽深晦暗:“有事?”
“没、没有!”男孩打了个哆嗦,紧紧抱着包袱,慌忙移开视线。
与此同时,他亦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冒充之事没有被发现。
*
御剑途中,一路无话。
男孩平生第一次直抵云霄、俯瞰万景,害怕而又兴奋,两腮涨得通红,扯着白衣人的衣袖再三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比如,以后自己可不可以御剑,学习法术会不会很难,同门师兄师姐好不好相处……
不过,不知为何,原先凶巴巴呼来喝去的白衣人,现在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眼神也变得更冷。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男孩犹豫许久,实在不敢主动搭话。
倒是飞在白衣人之前的那位同僚,一边领路,一边絮絮叨叨与他介绍许多:“御戾岛分上下两层,上层〈云顶〉皆是已入门的正式弟子,所以,我们会把你安置在下层的〈归岸〉。”
男孩不由好奇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够去云顶呢?”
对方沉默。
除去剑尖利刃持续排浪的破空之声,竟一时静谧得可怕。
许久,前方传来毫无起伏的轻笑,答非所问:“你先在归岸好好生活吧。”
男孩愈发茫然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直至抵达,男孩也没能从这些人的口中得到一份完整答案。
他们停落一片空地。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稀疏的几颗树呈一字向后排开,零星点缀宽阔普通的前庭。
……乍一瞧,传说中的仙人居所、修炼至地,倒也没那么不可接近、不可逾越。
此刻正值晌午,日照高举,灼得人眼唇发烫。
未想,却还是有几个人影站在烈阳下,一手提拽着一个装满水的沉重木桶,任汗水流淌满面,仍旧单脚竖直挺立,纹丝不动。
其脸庞同样稚嫩、皆穿着青玉色的统一服饰,应是所谓的外门生徒。
男孩被领着自他们面前经过时,只感到一阵异乎寻常的视线,似针扎在自己身上。
那并非对新人的好奇,亦并非对新人的欢迎……
而是一种近乎戏谑的冷漠。
男孩笑容一点点消失,莫名的慌张上涌,心跳愈渐震耳欲聋。
……等等,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没等他思索明白,走前面的白衣人突然询问:“你的名字,叫‘祝雁’,对吧?”
这是他冒认的身份。
男孩胡乱点头回应。
“嗯,那我去找个孩子带你。”领路者拉开一间房屋的木门,示意道,“先在这里等下。”
男孩朝屋内望去,顿时踌躇不决道:“其实我在外面等就可以?”
分明艳阳悬空,然而这间屋子空荡荡、阴沉沉,窗户封得严严实实,无端散发一股寒意。
仿佛寄居鬼魅一般。
他不愿待在里面。
“啧。”领路者已没有耐心继续消耗,他不由分说,一把推男孩踉跄跌进,“叫你去你就去啊!废话真多。”
语毕,屋门重重关上,严丝合缝堵住所有预备侵入的光线。
男孩挣扎着爬起来,使出浑身力气反复叩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惜,不论多么声嘶力竭,也无人光顾他的恐惧。
无边黑暗作调剂,诱使人濒临崩溃。
男孩的嗓音很快喑哑,他瑟瑟发抖、颓丧无力贴着门板哽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至手脚发麻、酸软无力。
这一刻,他万分后悔。
他迫切想见到娘亲,他后悔跟她吵架。
他亦想见到天道姐姐,他希望她能像从前身处黄泉境时,救苦救难,送自己出去。
可是,谁也没来。
谁都不会来。
他抱住头,哭声慢慢止了。
终于,某一时分,门又打开。
男孩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
一个身着青玉色服饰的少年朝他走近,面如冠玉,却与含着与外边之人一般无二的漠然。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递来一件同样的青玉色衣衫,对男孩哭花的脸也如司空见惯般淡定:“你就是祝雁吧。我是燕火,从今天开始,由我来带你适应归岸的生活。”
男孩惊怒抗拒,拍开对方的手:“我才不要待在这里,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还有我不叫什么祝雁,我叫谷乾!”
“你们找错人了,我要回家!!!”
闻言,燕火眯了眯眼睛。他随意把衣衫丢进他怀里,好笑道:“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省省吧,回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