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罪惋惜的吊唁,最终只留令人恍惚的余音,响彻分外空阔的思过坛。
是的,空阔。
不知何时,奄奄一息的燕火、心急如焚的画玫、还有其他生徒与司罪的身影,他们竟似就此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整个思过坛,独留下顾无忧、仇星群、已死的伏惑,以及……
那位来路不明的司罪。
仇星群气定神闲落地。
他忽略正值悲伤、失魂落魄的顾无忧,持决想直指司罪:“樊枝,你打算继续伪装到几时?其余人,被你等藏往何处去了?”
对于这个顶替司罪身份的妖王,仇星群早有觉察。
不过之前是碍于顾无忧颜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
樊枝停顿一会儿,释然发笑,摘下面具,“我还以为,像你这般冷血的人,不会在乎旁人的安危呢,御戾岛的无冥仙尊。”
“少些对旁人突如其来的操心吧,他们当然身处暂时安全的地方。”
面对樊枝冷嘲热讽,仇星群面不改色,他见樊枝与顾无忧站在一边,只确认一句:“那你又想做什么,难道你要效仿伏惑?”
“我?”樊枝指了指自己,摆手拒绝,“哈哈,算了吧。我的年岁虽不及你,但也不再是年轻气盛的那一辈了。”
“以卵击石的事情,我才懒得做。”
哪怕当初全盛时期的樊枝,若想在不死不灭的仇星群手中占到优势,估计同样有些困难。
“那你……”对方话虽如此,仇星群倒瞧他并非预备独善其身的模样。
樊枝依旧耐心等在少女身后。
等到顾无忧再度开口,叹息着吩咐他:“樊枝,那你走吧。”
樊枝才无奈摇头:“啊,放我走?忘记了吗,神女大人,我们有过约定,你我性命已经永远相连了。”
他缓缓放低身姿,靠近仍守着伏惑的顾无忧:“而且这种时候居然只想打发我走?我就知道,你果然更舍不得伏惑啊。”
“……”顾无忧现在没有心思反驳他。
“唉,算了。”
他强扣顾无忧的手腕远离冰冷的尸体,亲昵地摩挲,同她低语,“没事,别难过。反正逃不掉了,既然如此……”
“我陪你一起去那边找他,好不好?”
闻言,仇星群一怔。
顾无忧亦震惊侧头,看向吐露惊世骇俗言论的狐狸:“你说什么?”
樊枝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为妖,又恰好生得一张妖冶的面庞,于是,肆无忌惮笑起来时,疯狂贪婪的本性瞬间原形毕露。
“我说,我陪你、去找他。”
“为了你,顾无忧,我能尽力忍受你的身边存在另一人。”
“无论去往何方,无论生死,我都愿意陪着你。哪怕是我们三人一起,也无妨。”
……
“……?”
仇星群难以听进。
他甚至不知为何自己要浪费时间,旁听樊枝一堆莫名其妙的妄语狂言。
果然。
但凡是顾无忧的人、偏向她的所有人,就没有一个心智健全的寻常人。
尤其,当樊枝对顾无忧道尽缠绵悱恻的情意后……仇星群脑中维系理智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
他不理解。
明明他摆明真相,说得十分明白了——顾无忧不是天道!
为何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还选择前仆后继,推崇、追随她?
自己莫非弄错了?
其实顾无忧真是天道?
仇星群头痛欲裂。
不!
狂热乃是致人病入膏肓的毒药。
不能被感染,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兴许再顺应他们的疯癫多行一步,自己也会成为受顾无忧摆布的傀儡!
为挣脱混乱的泥沼,他一不做二不休,聚灵引剑,再分裂成百千剑影。
仇星群手起剑落。
“轰——”
等地面唯剩残影余芒、和那三人依偎纠缠一处的僵卧躯体,他方才感觉心情稍霁。
总算……结束了?
“唔咳……咳咳咳!哈哈……”倏忽,细弱的咳嗽吸引着仇星群再度定睛观察。
“樊枝?”
他着实预料不到,这只妖狐如此顽强,以肉身接数剑,还可苟延残喘。
樊枝半支起上身,无视他嫌恶的脸色,断断续续道:“仇无冥……你知道吗?我啊……我刚刚,全在说谎啊!”
樊枝的头颅不受控制摇晃。其外在皮翻肉卷、筋骨酥烂,形同扭曲怪物,他却难得满不在乎、开怀大笑。
一头雾水的仇星群蹙眉,遏制着添补最后一击的冲动,勉强沉默以对。
眼见樊枝他欢欣、他雀跃、他嗤之以鼻地咋舌:“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方才说,哪怕三人一起,也无妨?”
“哈……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和另一人……分享她?”
蓦地,樊枝又收敛笑容:“但是,偏偏这样荒唐的假意殉情,被你相信了。”
“只因……你觉得,我们是难与你抗衡的疯子?”
“所以你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彻底分清呢?”
他的话语愈渐含混不清,混着人之将死的自暴自弃,混着愚弄的快意,含沙射影,“连你自己,都根本分不清吧?!”
仇星群怒不可遏:“既愿意成为亡者,当具备亡者缄默的品格!”
灵力再汇集成庞然锋刃。
天地间,一剑凌空,如银河奔流。
仇星群眼底泛红,无情降下处决。
一道笔直剑痕横亘在地。
樊枝终于丧失生息,与其余两具尸体的主人一同化作浮土。
纷扰终散尽。
此世再无一人打搅的绝对安静,仇星群如愿收入囊中。
至此,本该休憩,结果转念一想,好像仍有事情未了结。
毕竟突然遭逢重大变故。
司罪们受到波及,或许已带领孩子撤出思过坛,在别处听候命令。
他需要去确认情况。
仇星群遂调整疲态、重理衣冠,朝平日外门生徒武训的地点走去。
然而,待仇星群来到这空空如也的旷地,却望不见一个活人时,良久木然之余,他才恍然明悟。
原来,这份绝对安静,竟是以天地仅余一人为代价所换来。
……世间熙攘众生,皆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