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对于顾无忧经常性的没话找话,他竟也时常简短地应答一二。
偶尔,顾无忧能从他身上描出几分未来的模样——漠不关心、冷言冷语、看待身旁一切皆尖锐疏离的态度。
但终究只是偶尔。
现在的伏惑,不过一株亟待旁人为他拔萃的软弱小苗罢了。
*
穿越边线,抵达界外。
放眼望去,这里的景色好像也并非想象当中那样糟糕——
有专门布设的凝光阵符照耀,凹凸岩石、粗糙沙砾、奔涌水流,于空旷辽阔间,完全一目了然。
荒芜得寂静幽深。
满目鲜血的场面倒没有出现。
鲛人与龙族联合驻扎的防线仍旧好端端留存着。
乍一瞧,挑不出异样之处。
直到两三个伤者被同伴搀扶,接连经过面前……顾无忧的视线,便不禁追随着他们的伤口。
几块碗口大的缺陋,深可见骨。
由法术勉强处理过,却依然渗出荡漾的血丝,海草般勾缠、晕染,飘入远方深水。
那不是受锋利的刀剑所伤,更像……被凶兽撕扯血肉所致。
这到底是和谁爆发的冲突呢?
其中一位鲛人戍卫的领队,窥到有生人来此,急忙上前来。
连涂伸手递出信物,表明来意。
领队见此,不再贸然阻拦。
伏惑站于距离连涂三步的地方,静悄悄听老师向戍卫问起眼下状况。
“蛟妖已被我们暂时击退。但……它们着实邪门,根本杀不完,跟源源不断再生的虫豸一样。”
领队仿佛心有余悸,此刻不安地骂道,“该死的,那群疯蛟都不需要养伤吗?!”
“连涂大人,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哪怕我们再强,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啊!”
紧接着,便是连涂安抚人心的客套话,顾无忧无意再听。
她问伏惑:“蛟妖是……?”
“哦,那是妖兽的一种。”
伏惑为她解释,“鲛人的鲛,和蛟妖的蛟,发音很相近,可他们其实大不相同。”
“蛟妖与龙族的形貌倒有几分相像。我读书也发现,有人会把蛟龙放在一起念。”
蛟妖身姿狭长,不过,它们生来无角,浑身光秃,且鳞片颜色多以黑褐为主。
似龙又非龙。
唯独那一口森然利齿,与龙一般无二。
顾无忧在他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撑着手肘,百无聊赖:“那些鲛人……一个两个都被蛟妖伤成那样了。你害怕吗?”
今后,伏惑逃不开迎战凶猛的蛟妖。
如同所有鲛人戍卫。
伤,乃至死,皆是必然。
伏惑沉默半晌,轻轻摇头:“……怕也没用。”
明明看不到顾无忧的模样,他却能精准循声抬眼,捉住她的位置,仿若与少女平静对视:“而且没人在乎过我的想法吧?”
母亲曾大度给予他转圜的余地。
结果未料,那只是装模作样规劝勒令他顺从的手段。
打从一开始,他就毫无拒绝的选项。
所以,既然母亲早已在心底做好决定,那为何不直接命令他?
远比惺惺作态来得更好,不是吗?
“怎么会?我在乎你啊。”
顾无忧微笑,友善地为他支招,“虽然一时改变不了现在糟糕的处境,但……你我联手,把你‘讨厌’的东西慢慢消灭,还是比较容易的,对吧?”
“……消灭?”
有那么一瞬恍惚,伏惑醍醐灌顶。
他提起唇角,语意泛着浅浅笑意,眸底却冷冽如冰。
他一转话锋:“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你是什么了。”
顾无忧颇为不解,不懂他怎么突然聊起这个:“嗯,我是什么?”
而且,她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更没有讲过自己的来处。
她含糊其辞,与年少时期的伏惑打了好几天太极,对方怎么猜到自己身份的?
这不合理。
然而,伏惑却凭他的推测,得出合理的答案:“你是,我的心魔。”
顾无忧:……?
修者历行途中,倘若道心不坚,心里的阴影、欲望、缺憾被无限放大,再加执念一凝,便成了心魔。
而顾无忧的出现,无疑是他种种积郁的具象化。
她最了解自己,她洞悉他的想法。
她最厉害,她消灭了自己其余杂念……徒留下为所欲为的恶意。
可是。
他绝不能随恶意起伏摇摆。
伏惑深吸口气:“放弃吧,我不会受你教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