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试问,谁会把心魔视作理想?
从古至今,心魔分明是种种负面化身、叫天下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可……
可是……!
祂不一样。
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祂。
祂从容不迫的温柔、肆无忌惮的自私,祂的吐露、祂的性格……
几乎每一面、每一分,都是伏惑满心期待成为的模样。
因而,这段度日如年的时间里,伏惑实在无法忍住不忆起祂。
眼下尤为如此。
他情不自禁回想,在脑海里反复摹刻,曾经祂与自己交谈的一字一句——
所以,祂现在到底去了哪儿?
祂是否已经打算不再与他对话?
是祂丧失力量消失了?还是……
祂摆脱自己,终于寻找到了自由?!
思及此,伏惑如被定身,蓦地顿住。
一瞬间,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比他以为得铺张更加剧烈,排山倒海汹涌,溢满沉甸甸的心脏。
等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什么的时候,伏惑岌岌可危的理智只来得及尖啸警告——
他没救了!
过去,不是他口口声声希望对方能获得自由?事到如今,却又反悔了?
如卸尽所有力气,伏惑颓然放下紧绷的手臂,神色恍惚。
天呐,真是无可救药……
出尔反尔。
表里不一。
他和龙渊其他同族根本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
他丝毫不为此而感到惭愧。
一如当初,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无辜戍卫因他而死……
不过事后装模作样自责一顿,就能以光明正大的借口说服自己,他也是有苦衷的,也是值得被理解的。
然后呢?
继续不改本性、固执己见?
原来如此。
……太好了。
总算知道,他竟是这样的人啊。
伏惑悄无声息呼出一口深长的气。
……
“……小少主?”
万年莫名不敢去问他所念之人的姓名,打搅伏惑的思绪。
然而,在旁观察伏惑半张侧脸,其情态某一刹那扭曲得颇为怪异。
所以,出于对晚辈的关心,万年还是禁不住开口,“你还好吗?”
见伏惑迟迟不回,万年不由得放下手头酒壶,歪着脑袋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半晌听不清字句,万年用力揉揉耳朵,粗糙的掌心一撑,干脆不顾形象贴上结界,一探究竟。
透过罅隙,天光斜倚进来,伏惑额前的碎发为金眸蒙覆一层阴影。
黑暗是面具,遮蔽不堪入目的欲望。
同时,它却亦将之吹鼓膨胀,使人一眼就看清心底真正渴求。
“好想……”
形同痴人呓语,他正梦寐以求着。
“好想,与祂合二为一啊。”
“……!”万年惊愕地瞪大眼睛,如被滚热烫到,他肩膀震动,一霎弹开。
老人原地僵住,许久,他方才无可奈何摇头感慨:“果真,不论辗转多少年,血脉始终是一生无法剥离的‘诅咒’。”
龙渊龙族扎根于骨血的这份孽债,恐怕再过一千年也还不清。
“罢了,都是命呐。”
自储物袋中,万年拿出一个用灰布盘绕严实的包裹。
万年又提出一块玉符,和包裹细细捆绑一起,随意扔过去。
接触结界,玉符放光,包裹畅通无阻,几次翻滚,恰好稳稳落至伏惑脚边。
伏惑垂眼,犹疑着捡起包裹与玉符,把东西握在手中:“这是……?”
打开。
竟是满满一袋子灵石。
色泽莹润,流光溢彩。
伏惑才如梦初醒,猛地望向万年,试图再三追问对方身份:“您到底……?”
老人却已经背过身去,拎着酒壶,拖着消瘦的身体蹒跚走远,渐渐没入昏黑。
他最后朝伏惑挥了挥手:“是杀是逃、抑或者继续放任自流、自甘沉沦,老夫不会干涉你。”
“不过须记住,你一日没能成为废人,容瑕对你,便一日不会善罢甘休。”
“最最重要的一点,倘若因为今日之事惹出大祸,千万不要把老夫我供出来,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万年笑着咳嗽几声,“言尽于此。”
伏惑呆滞好一会儿,随即,他站起,对着老者的背影躬身,郑重行礼。
接着,他一招碾碎所有灵石,迅速吸收吐纳之后,顷刻化作原身。
迎向天光。
白龙穿越结界,径自冲破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