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顾无忧走出两步远,他才回过神来,捏紧空落落的掌心。
伏惑未送刀入鞘,而是反手挽过刀柄,将刀刃隐在臂膀之后。
如此一来,若途中敌人出尔反尔,对顾无忧发难,他似乎也能及时反击。
顾无忧没有回头。
她只觉四肢百骸的力气在流失。
烈日倾轧,撞击所剩无几的清晰理智。
她许是快坚持不住了。
倏忽,一句夹杂叹息的低语乘风,自身后钻入耳中:“你和他想法一样吗……认为我是累赘?”
顾无忧心头一跳,她勉强侧过半张脸,刚嗫嚅嘴唇想要说点儿什么,眼前陡然一黑——
她失去重心,直直栽倒。
“?!”伏惑正要上前,一柄重剑不留情面落地,拦下了他。
剑身锃亮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伏惑急剧冷峻的眸底。
显而易见,主人平日极爱护他的武器,保养得一丝不苟。
靳恒越本人行事作风确是如此。
但他尚能对伏惑保持客气、态度和缓:“抱歉,阁下,请您止步。您的同伴将不会有任何事。”
与此同时,樊枝扶住顾无忧的肩膀,暂时由她软绵绵的身体借力倚靠。
当然,面对伏惑节节暴涨的杀意,樊枝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故意掐向顾无忧那脆弱纤瘦的脖颈,直接威逼对方:“你还不打算滚吗?”
所有目光齐聚。
气氛凝滞半晌。
迫不得已,伏惑缓缓后退。
*
樊枝举步向前。
穿越根根立柱笔挺的倒影,终于,他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找到一个熟悉的人形。
夕阳散布着死气沉沉的余热,引导那人不自觉紧扣轮椅扶手,其豆大的汗珠慢慢淌下额角。
不过,他的焦躁与坐立不安,也许并非单纯因为尚未消散的白昼暑气。
樊枝唤他全名:“路子煜。”
路子煜愕然回头,看清来者:“是你?你回来了?你……!”
他有太多想要追问的事情,可无数话语梗在喉头,鼓点般密集,敲击他七上八下的心脏,震耳欲聋。
观其表情,樊枝清楚他最想知道什么,于是神秘兮兮地卖关子:“别着急,不如先猜猜看,此次一行,我带回了谁?”
“……谁?白龙?还是……?”路子煜有种不好的预感。
樊枝粲然一笑,往旁边让开两步——
原本默不作声跟在后方的靳恒越,猝不及防与路子煜对视,一时间眸底闪过手足无措的慌乱。
然而,怕殃及臂弯中正当托举的少女,靳恒越不敢莽撞收手,只得保持恭谦神态,朝路子煜点头,礼貌致意。
路子煜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于靳恒越。
他睁大眼睛,凝向对方怀里紧闭双眼、了无生气的顾无忧:“天道大人?!”
路子煜转而质问樊枝:“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熟悉的问题,熟悉的口吻。
樊枝心底纳罕,不甚在意道:“还能做什么,有意阻挠我的人,自然让她安乐离世了啊。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你?!”
耳畔嗡鸣一阵,路子煜怒火中烧,居然大力扯上樊枝的衣角,“你和我约定过的,你说你不会伤她!你宁愿承受约定的反噬,也硬要逆天而行不可吗?!”
难得见到路子煜如此情绪激动的模样。
恨不得与他不死不休似的。
“……啧。”
话说回来……路子煜真的敢死吗?
樊枝嫌他麻烦,拂开抓挠上来的双手,冷声道,“行了,我开玩笑,我没动她!”
路子煜这才冷静两分,理智回归:“……那她现在怎么不省人事?”
樊枝抬眼瞅瞅天边落日,无奈解释:“长途赶路过于疲惫,再加上妖国的炎暑,不省人事很正常。凡人的体魄就是这么弱,休养一阵就好了。”
路子煜缄口无言,他肩膀顿松,呼出一口气:“……”
樊枝不解地嗤笑:“你和那条龙简直一个德性,这么紧张她?”
路子煜扶额,用喑哑的嗓音强调再三:“我说过,她是天道……要知道,因为她,黄泉境已经改天换地了。”
“哦?”
樊枝略微俯身,直勾勾逼视他,“那向我出卖她情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大的脾气?”
路子煜暗自咬牙,他答不上来。
“果然还是因为害怕,既要又要?既想装作乖巧,塑造在天道心目中的无害形象,又想在琦瑰国求得理所当然的栖身之所?”
樊枝轻言细语,后半句却犹似充斥森森鬼气,凿骨噬心,“路子煜,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路子煜苦笑点头,只有心无力地反驳:“栖身之所?这里哪有我身为丧家犬的栖身之所?你不过把我当成一个傀儡而已。”
“为求活命,我已经最大程度听从你的安排,还要我如何?”
被这般直接戳破,樊枝也不以为意:“你挺有自知之明啊。那就好好记住,在你还有用的时候,尽力表现吧。”
樊枝随意摆摆手,挥退两人,不想继续无意义的争执:“我乏了。把她安置一下,顺便,多找几个人‘看顾’她。”
靳恒越应道:“是。”
路子煜一言不发。
他静坐原地,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