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闹出亲族杀人诬告的人家,必定家风败坏,这般女子就算沉冤昭雪,骨子里的小家习气也改不掉。”
“朝廷判无罪只是没有实证,她娘家铤而走险诬告,必然是顾念安往日与堂姐早有间隙、处事刻薄才惹来怨恨;皇后庇护只是念旧情,并非其本身品行无瑕。”言下之意,她日后还会被原生家事拖累,拖累英国公的前程。
之后四处宣扬族中嫡女温婉贤良、精通诗书礼法,时常有意无意在宴会提起,若当初司景熹与世家女联姻,绝不会生出这般风波。
顾念安听到这里,几乎是脱口而出:“镇国公府是想跟国公爷亲上加亲?”
桃花眼神一亮,“夫人厉害!”
怀曦堂内,司景熹大马金刀坐在高位,低头品茗,一眼未看他所谓的大舅王汀。
王喻一身规整儒衫,端坐在客座之上,刻意摆出长辈从容体恤的姿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若不是司景熹如今圣眷加身、手握实权,能为王家子弟的科考仕途铺路,他绝不会踏足这座府邸。
司景熹行事狠戾,全然没有半分咱们世家子弟的温雅风骨,平日里王家谁不暗地讥讽他唯皇命是从?
可眼下利益摆在眼前,只要女儿入府,国公府内宅便有了王家的眼线,整个镇国公府都能沾他的光。
至于那位国夫人,大病未愈无力管家,出身又低微,根本拦不住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放缓语调,摆出为晚辈筹谋的恳切模样:“甥儿,你身居高位日夜为差事奔波,府中只有一位主母。前些日子甥妇卷入诬告风波大病一场,至今还在别院休养,无力应酬官场往来、打理繁杂内务。
你的表姐自幼饱读诗书,深谙世族规矩,品性家世皆无可挑剔,入府做侧室,既能替你分担家中俗务,代为应酬士林同僚,也能为你绵延子嗣。
你素来办事强硬,在文官圈子本就非议不少,纳娶王家女子,也能缓和你和一众文臣的隔阂,于你的仕途百利无一害。这是外祖母念及亲情,特意为你考量。”
念及亲情,司景熹冷笑一声,是原家和海家入住都城,两家子弟占了不少官位,王家抢不过他们,这才想起他这个外甥来吧。
司景熹指尖轻叩桌案,眉眼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不疾不徐开口,句句直击要害:
“舅父这番为我费心筹谋,实在难得。只是我先前听闻,族中聚会闲谈,诸位长辈与子弟,素来非议我唯官家之命是从,行事狠辣不近人情,是皇权驱使的爪牙,满身武夫戾气不配书香门第的交情。
既然这般瞧不上我的做派、我的仕途,又何苦赶着将族长娘子送入我的府中?难不成是不怕被我这‘帝王利刃’连累,甘愿与你们眼中不堪的人结亲?”
笑意瞬间从司景熹脸上褪去,周身气场沉冷下来,往前微微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说什么替我打理家事、缓和文官关系,不过是看中我身上的圣眷实权,想借着姻亲攀附皇权,借我的官位抬高你们宗族的身价罢了。
若是真心体恤我府中内务,早该关心内子养病近况,而非一进门只惦记送女入府。我家中妻妾人选,是我自己的私事,轮不到一群背地里贬低我、明面又想依附我的外人插手。
回去转告族中众人,不必再打这般主意。诸位安心守着自家的诗书清名就够,不必勉强与我这不入你们眼的人扯上干系,免得辱没了你们自诩的清流门第。”
王喻被当面戳破心底盘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方才端着的长辈从容姿态荡然无存,慌乱地摆着手想要掩饰难堪。他急忙辩解:“我们不过是私下几句闲谈,怎会真心厌弃你,皆是一家人,自然是为了你好……”
“一家人?”司景熹打断他的话,“享受宗族庇护时,视我为旁类、丢了世家颜面;想借我的权势谋前程时,便念起骨肉亲情。这般利弊两分的亲人,我消受不起。侧室之事,绝无可能。往后若无正经要事,不必再登门谈论我的家事,请回吧。”
王喻一行人悻悻离开府邸,归途之中王喻之子王荨低声抱怨:“本以为凭着长辈身份劝说几句,他定会顾念母族情面应下此事,谁料被他当面戳破心思,半点情面不留。”可惜了能搭上司景熹的机会,白白错失。
王喻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锁满心纠结,满心的不甘与嫌弃交织。
他面色阴沉叹了口气:“此人软硬不吃,偏生圣眷正浓,放弃攀附实在可惜,可他那行事作风,实在难以让我们真心接纳,真是左右为难。”
司景熹这里是走不通了,他们得从别的地方下手。否则,错过这次,再难有拉近关系的机会。
春日午后的国公府庭院,玉兰开得正盛,顾念安正倚着廊下阑干翻看医书,海棠忽然低呼着抬手指向天穹。
抬眼望去,朗朗白日里,一轮红日已然缺了小半,似弯残的玉玦。不消片刻,天光徐徐沉落,原本洒满阶前的花影缩作一团暖灰,廊下的鎏金灯盏被下人慌忙点燃,暖光衬得窗外天色愈发诡谲。风掠过花木,卷来一阵微凉,枝头蜂蝶四散惊飞。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黑影吞没,周遭骤然坠入幽暗,抬头便见墨色黑盘裹着淡青云气悬在头顶,白日现星,四下寂静得骇人,只听得府中仆役慌乱敲铜盆的脆响。
方才盛放的玉兰失了色泽,花叶都覆上一层冷调灰蒙,连身侧贴身海棠的面容都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