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散去,皇后站位前,出现了一张纸条,纸间寥寥数字:「天谴在近臣,外戚蒙冤,公道不彰。」
千钧纷乱之际,皇后神色未乱,端庄沉静,当即厉声叫停祭礼,传令禁军封锁正殿、禁任何人走动半步。
宫人逐项查验,很快核对礼器造册,查实御用玉盏遭人暗中调换;搜验殿中余香,寻出混有异质草木的可疑香材;再比对笺纸字迹、规制,皇后当众淡然一语,破尽全盘栽赃,分明是有心人蓄意构陷,借宗庙天道,搅动朝局是非。
桩桩证据明晰,被收买的庙役、祠吏惊惧认罪,只供认受人重金雇佣,雇主皆蒙面往来,不知真实身份。
最终朝廷仅依律处决几名作祟卑微小吏。
只是风波虽平,余绪难消。少数守旧宗室心底依旧存疑,暗觉事出蹊跷,虽不敢再为王家求情,却愈发疏离朝局、缄默避事;朝中清流与中立大臣,却彻底看透背后阴私,愈发厌弃旧勋不择手段、借祖宗天道党同伐异。
皇后借此彻查太庙人事,尽数裁撤来历不明的杂役执事,替换内廷可信内侍掌管宗庙仪轨,重整太庙法度、杜绝私弊滋生。官家亦严令宗室不得私交世族外戚,彻底斩断王家联动宗室、借礼造势的门路。
祭祀大典彻底收尾,先祖祭礼告成,官家依天朝宗庙旧例论功行赏、以分祸福褒贬。
所有安分列席的宗室、太常礼官、禁军仪仗、守礼嫔妃命妇,皆按规制颁赐祭胙、绢帛酒食,勤恳执事的官员循例进秩加恩;两名曾暗中煽言的宗室子弟被革除赏赐、交由宗正寺训诫,太庙一众祠祭执事全数停赏,以待后续清查。
顾念安因旧日重伤缠绵病榻,未能随行入庙陪祭,依天朝规制重病命妇可保留祭祀普惠份例,皇后早早命人预留了宫锦、御香香膏与常规祭胙;帝后更因太庙之中有人蓄意栽赃于她,额外追加太庙安神贡香、内库滋补药材与先帝特等福胙,派遣中宫尚宫专程送往英国公府,以先祖祈福之佑,慰劳静养的有功之人,明示朝堂全然知晓她的委屈清白。
除此以外,稳控全局的皇后获先帝御用珍藏、上贡锦缎,彰显中宫持重之德;最先察觉祭器纰漏的宗正少卿破格擢升,中宫一众查案内侍亦厚加赏赐。
顾念安欢欢喜喜领了赏,疑惑道:“王家当真会那么蠢,官家刚发落,他们过两日就在祭祀大典上蹦跶?”
“自然不会,否则怎么能在朝堂上立足这么久?多半是太子的政敌所为。”
“那官家知道吗?”
“早晚会知道。”
春风吹入房内,顾念安靠在床边的躺椅上,鼻尖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忍不住一哆嗦。
果然,海棠端着药走来了。
司景熹亲手端过那只素白瓷药碗,他指尖骨节清峻,稳稳托着碗底,另一只手执银匙,轻轻舀起一勺深褐药汁,垂眸对着勺心细细吹凉。
气流轻缓,吹散汤药逼人的苦气,他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才俯身凑近枕边,声线压得极柔,褪去平日朝堂杀伐的冷硬:“起来喝药了。”
顾念安虽不怕苦,可是连喝了十几日的药,身体本能地排斥,她眉心微蹙,下意识偏过头,睫羽轻颤,带着几分病中软糯的抗拒。
司景熹半点不催,指尖轻轻落在她后颈,极轻地托住,温柔扳回她侧脸,语气低哄、耐心十足:“我知道苦。但你身子刚好些,万万忌任性。喝完,我给你备了蜜饯,最清甜的桂花糖,一点苦味都不留。”
他极有分寸,动作轻柔稳妥,生怕力道重了牵动她伤口。银匙稳稳抵在她唇边,不强迫、不逼迫,只静静等着。顾念安抵不过他温柔耐心,起身将药一口闷。司景熹照着顾念安的习惯,先给她递去一碗清水,让她洗去嘴中苦涩,再取来早已备好的蜜饯,捏起一颗晶莹桂花糖,温柔送入她唇间。
若说这都城里的热闹,除了王家,还有冯家。
冯珩与海纭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二。本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谁知三月初一出现了月全食。两家嫁妆置办、宗族邀约、产业交割早在数月前便已敲定婚期,仓促改期损耗巨大、牵动两地宗族,却又直面举国斋戒撤乐的天变戒律。
冯翼当机立断,尽数撤去喜乐仪仗、满堂红饰,谢绝所有外客高官赴宴,仅留直系至亲;先于宗祠祭拜天地先祖,为天下禳灾祈福,海正又请来钦天监官员入冯府行消灾之礼,随即草拟奏疏递入宫中,禀明婚期早定、万般事宜难以临时更易的实情。
与此同时,冯府、海府即刻捐出粮帛赈济都城贫民,效仿天子遇天变修德安民之举,主动认罚钱粮自省过失。全程婚嫁仪式极简操办,拜堂后新人便闭门斋戒,无半分欢庆喧闹。
好在此次冯珩娶的是海纭,皇后的胞妹,若是哪个太子党羽的女儿,只怕会被都城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顾念安想,若他娶的是一个像自己这般原本无权无势的人,也会很难。
只是可惜了海纭,海家的千金婚事却冷冷清清,不敢大操大办,心中定然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