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正用干布为她轻轻绞着发梢,听雨则在收拾浴具。
眼见头发被擦至半干,听风手下动作越发轻柔,声音也压得低了些,禀报道:“主子,您不在府里这几日,我与听雨暗中查探,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将那个混入府中、假冒阿贵的人捉住了。眼下就关在后院柴房,派人轮流看守着。您看——何时处置?”
白栖枝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闻言瞬间清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未湿的鬓角,看着铜镜中无比柔顺的自己,欢笑道:“哦?抓到了?倒是一件好事。”
听风低头:“是。本人伪装得甚好,若非主子离府前特意叮嘱留意所有生面孔及行踪,可疑者奴婢几乎要被他瞒过。这几日他又另换了一张脸,潜伏在灶房内做帮工,试图打探消息,尤其关注主子您的行踪和于淮安那边的往来。”
白栖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湿发。
“先关着吧,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等我歇过这两日精神好一些,亲自去问问。”
“是。”听风应下。
虽是这样说着,但白栖枝几乎在整理好自己仪容后就去见了那位假“阿贵”。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张陌生的面皮之下,竟隐藏着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只见他被卸下假面也不害怕,只是朝着白栖枝粲然一笑,露出两颗不算锐利的虎牙道:
“好久不见啊,小白老板。”
——是小崔。
*
焦平县,南渔村。
“喂,我说。”
眼见今日有雨,一位身着鹅黄褙子的少女赶紧将晒好的渔网收回来,吐槽着一旁连搭把手都不知道的男子:“我说,到底是哪片大洋把你这么个大老爷吹到我这边了,好吃好喝供了你小两年,你说你自己失忆了找不到家付我房租也就罢了,干活儿连搭把手都不会,你说你活着干啥!”
一旁身着深棕色粗布麻衣的披发男子不悦道:“我说了会付你酒钱就会付,难道我一介富商还能欠你这么两个钱不成?你等我,等我回府一定……”
“哎,哎哎哎!打住!”一听他给自己画饼,那少女赶紧将渔网放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义正言辞道,“你说你是全大昭最顶天的富商,你拿什么证明?好!就算你真是富商,这位富商大人,你今天可是吃了我两条鱼呢,能不能把饭钱结一下?”
男人抬手就打:“两条又臭又腥的鱼干加一碗粗糙得难以下咽的粳米粥还想让我付饭钱?那东西,就算是我府邸里养的狗都不吃!反观你呢?趁我失去记忆时骗我说鸡腿有毒不能吃,跟我说红烧黄鱼里面的刺会把我肚子戳穿,你还有脸跟我提饭钱?!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呸!老娘的心早在把你捞上岸的时候就被海里的鱼给吃了!”
少女赶紧收回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身去不看他,嘴里却还喋喋不休道:
“你个臭寄居的,你清高!你了不起!想你之前失忆的时候跟傻子一样东南西北都找不到,要不是老娘好心把你从海里捞出来,估计你到现在还在海里飘着做水鬼呢!这才找回记忆两天,就开始跟我小牌大耍。我看你根本不是恢复记忆了,是我那两条小鱼干给你吃飘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饿着肚子干活吧!”
“季长乐!”
“傻大个!”
眼见季长乐抽起一旁的鱼竿朝他挥打的舞舞生风,男人终于败下阵来,无奈道:“你若不信,我便带你一起去。到了淮安,欠你的僦钱、饭钱,连同你‘救命之恩’的酬劳,我一并加倍还你,如何?”
季长乐叉着腰,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带你南下?路费食宿谁出?口口的,你该不会是想骗老娘的钱,免费游山玩水,最后脚底抹油溜了吧?”
“我此刻便给你立字据!”男人被她那怀疑的眼神刺得不行,转身就往屋里走,寻找笔墨。
季长乐眼睛一亮,赶紧跟了进去,嘴上还不饶人:“哎,我可跟你说清楚,笔墨纸砚也是要钱的!得算在欠账里!”
不多时,一张墨迹淋漓的“欠款契书”便被拍在了简陋的木桌上。
男人指着末尾:“画押!”
季长乐凑过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看,嘴里念念有词:“……今欠南渔村季长乐姑娘救命之恩并食宿僦金等各项费用,共计纹银五百两。于抵达淮安城之日起,三日内还清,若逾期不还,利上加利。”底下还被他咬破拇指按了个血手印。
读完,她眼珠转了转,这才心满意足地吹干墨迹,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个金元宝,又美滋滋地拍了拍胸口放契书的位置,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你这几日老吹嘘自己是淮安数一数二的富商,到底是淮安谁家的谁谁谁啊?现在总能说个大概了吧?别又是随口胡诌一个什么别的名字糊弄我!”
“哗——”
窗外适时下起瓢泼大雨,男人望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和远处朦胧的海岸线,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确凿:
“淮安林家,林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