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一轮弯月高悬于天边。
永安殿内,歌舞升平。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见到来人,立马笑脸迎了上去。
宁玖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模样。
大殿中央一群女乐做异域装扮,露着纤细的腰肢,脚带银铃,衣摆的飘带随着旋转而纷飞。
老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浑浊的眼半眯着,两名宫女在侧为他挥扇纳凉,脚边还有宫女捧着果盘跪在他面前。
银铃声清脆,老皇帝的手,随着铃声的节奏轻点着龙椅的扶手。
宁玖走到近前,微微俯身,拱手行礼,而后礼毕站至一旁静候。
老皇帝目不转睛的看着歌舞,一曲作罢,尚还意犹未尽。
待新女乐上场是空隙,宁玖上前,展开折子,将一些要务讲与老皇帝。
“陛下,定北大将军上折子,问粮食冬衣何时可批下来,冬日将至,边疆缺衣少食,士兵恐有折损。”
老皇帝轻点扶手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几丝清明,沟壑层层的眉间皱起,冷哼道:“不允,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能死几个,陈修然这个老东西,待解决了姜宴那小子,下一个便是他陈家。”
“陛下当真英明神武,火眼金睛,能辨忠奸...”宁玖俯身拱手附和着,低垂的眸中却是闪过一抹幽光。
然,一声清脆的,瓷盏碎裂的声音却是打断了他的话语。
跪举果盘的小宫女本就疲惫,乍然闻听此等密辛,惊恐之下,一时失手,摔碎了手中的瓷盘。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宫女连声求饶,顾不得面前的碎片,脑袋重重的磕了下去,浑身颤抖不止。
老皇帝神情不悦:“刘德福。”
“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命人将她处理了。”刘公公??低头哈腰??上前,额间早就溢满了冷汗。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小太监来将地上的求饶的宫女捂着嘴拖走,又迅速清理了地上的碎片与滚落的瓜果。
一切干净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就仿佛那个宫女未曾存在过。
耳边的嘈杂声没了,老皇帝的脸色和缓了些,他抿了口美酒,问道:“今日你去接淑妃时,周家人什么表情?特别是周老太师什么表情?”
“陛下您是不知,左佥都御史神色那叫一个难看,若不是天威在上,怕是都要甩袖走了,只是周老太师的脸本身就很难看了,臣也看不真,但想来是很憋屈了。”
宁玖垂着的眼眸中无甚情绪,出口的话语,语调却是带着轻快讨喜。
周家百年世家,几朝官至丞相首辅,门下桃李遍天下,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周家的门生。
周太师更是先帝时便官拜内阁,皇帝登基时更是官至首辅,权倾朝野,在朝中是一呼百应,有时皇帝颁布的政令,没有周太师的许可,也是无法执行下去的。
这让皇帝如何不愤恨,如何不忌惮,但周家树大根深,便是皇帝也只能先忍着,因此今日才会出此策,恶心恶心周家。
“周循礼这个老东西。”老皇帝哼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不是自诩文人风骨嘛,最是重礼嘛,呵。”
今日册封淑妃本因是礼部左侍郎为主使,只是老皇帝实在不爽周家已久,特才礼部左侍郎‘身体不适’,临阵换人。
东厂厂督,说好听是个官,是天子近臣,但到底就是个宦官,一个阉人做册封主使,他就是在下周家的脸面。
“哈,真想看看那老东西憋屈的样子。”讨厌的人不高兴,老皇帝就高兴了,心情愉悦,大手一挥,便摆驾毓秀宫。
宁玖恭送老皇帝御驾离去,待看不见了身影,他脸上的恭敬退去,只面无表情盯着老皇帝离去的方向,一双眼眸黑沉幽深。
晚风拂过,檐角的宫灯被吹的轻轻摆动,檐下的小宫女耐不住无聊,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殿内,红烛闪烁,灯火通明,红纱轻晃,珠帘摇曳。
宫女们服侍着周妩梳妆洗漱完,垂首敛目,恭敬的退出了殿内,余留周妩带着的青雀与一个嬷嬷。
看着铜镜中的映出的美人,周妩眉间微蹙,眼神略带犹疑道:“这般装扮会不会太显轻浮了?”
此时的周妩已褪去厚重的华服,只身着一袭海棠红鱼鸟团花襦裙,外披一件水红薄纱。
脸上厚重的妆容被卸去,重新上了层薄粉,只眼尾朱唇添了几抹艳丽,发髻松垮慵懒的垂在一侧,簪着珠钗两只,鬓角几缕发丝轻抚脸颊更显风情。
嬷嬷笑道:“娘娘虽美,却美的清冷如谪仙,而陛下却喜娇媚妖娆的女子,因此奴婢才大胆叫宫女为您如此装扮。”
周妩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见她不说话,嬷嬷便又开口安抚道:“娘娘,宫妃的职责便是取悦陛下,繁衍子嗣,您无需为此感到羞耻,闺房之事,当已陛下喜好为己任。”
这位嬷嬷姓王,是宫中的老嬷嬷了,熟悉宫中的诸多事宜,也是周妩入宫前,宫里派给周妩的教习嬷嬷。
太师府在调查过人没问题后,便打点了宫中,将人安排到了毓秀宫做周妩的掌事嬷嬷。
王嬷嬷还在宽慰周妩时,有小太监进殿禀报,陛下摆驾毓秀宫。
周妩深呼了几口气,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前去接驾,只是袖中蜷缩的手还是不由紧了紧。
殿门口,晚风吹过,周妩衣袂飘飘,青丝轻扬,腰间系了一串珍珠金铃腰链,更显她盈盈一握的细腰,腰链被风撩拨,发出清脆的响声,称她似话本中走出的精怪般。
厚重的龙涎香随着明黄的身影渐进,她缓缓屈膝一礼,眉眼低垂,按照宫规,她不得目视天子。
皇帝审视着身前的少女并未叫起,只是看到她窈窕的身姿时,脸上是一副颇有兴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