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最后，他开始怀疑自己和许卿宁的交流中有多少是来自对方的迁就。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有那么好吗？

他是不是应该有点眼力见，拾掇拾掇回许家别再打扰他呢？

而许卿宁闻言神情微变，最后显露一抹淡然：“因为我有的原本是你的。”

喻和说不对：“你不是导致我失散的罪魁祸首。”

他被绑架时，许卿宁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许卿宁却道：“你不能否认我是其中的部分因素。正因为有了我，才没有了人找你。”

“你不是人吗？”

“我和你真正的亲人有区别。”

“是啊，你比他们更像我的亲人。”喻和语气带刺。

“是吗？我很高兴能给你这样的感受。”许卿宁依旧淡然。

“你真的高兴吗？”喻和质问他。

而许卿宁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顿了顿，给了喻和平缓呼吸和思考的时间，这才缓缓说道：

“很明显，是你在不高兴。”

“因为你不是我的亲哥哥。”喻和接话的速度非常快，像是在脑海中重复了千百遍。

他还是在意这个。

许卿宁眼眸微睁，流露出些许惊讶，而后转化成些许无奈的情绪。

“这一茬还没过去呢？”他耐着性子，一点点把整场对话的情绪拉到一个平和稳定的水平线，“有无血缘关系代表不了什么，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哥。不用不安，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你不需要回报我什么。”

结果喻和下一句话立刻又提了上去，声调抬高：

“你才没有把自己当成我的哥哥。你和许家的一切都隔得很远，你一直把自己当成外人，我只是你需要弥补的对象，是你心里的包袱。”

“现在弥补了，该做的都做了，然后呢？你是不是就觉得没事了，畅快了，可以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只要我乖乖回到许家，一切万事大吉，你是这么想的吗？！”

“别跟我吵架。”许卿宁嗓音微沉。

“我没跟你吵架。”喻和声调不变。

两人僵持片刻，还是许卿宁叹了口气，缓和道：“我没有把你和许家人混在一起。”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我没有。你要我怎样给你证明？”

空气一阵寂静。

喻和久久没有言语。

他抬眸盯着许卿宁，许卿宁也注视着他。

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静默无声。

最后，许卿宁微微倾身，软下声调，轻言细语，像是在触摸云彩：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样的证明呢，卿和？”

喻和眼眶红了。

“你让我怎样没有心理负担？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却给了我那么多东西，就因为这些东西‘原本’是我的。”

少年的嗓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

“你给我这样一个理由，还要让我心安理得接受这些给予，你让我怎么想？”

“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你后悔了，你发现你的付出早早超过了你的歉疚，你发现我不过也就那么回事，发现如果没有我你的人生还会更加顺遂……”

喻和很清楚自己在需要什么。

他只是……太想念了。

想念喻女士还在的时候，想念那个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来自母亲的爱，享受家庭的温暖与幸福，寄存自己的悲伤与无助，不用顾虑这些东西会不会被收回，它们是否被附上了某种条件。

然而世间大多数馈赠都有代价。

喻和拿到每一分都要考虑自己能否偿还。

他不怕还不起，就怕说不清。

因为许卿宁没有跟他明码标价，他就忍不住去追根究底，去找找有没有自己没有注意到的陷阱，更忍不住投射一些不现实的期待。

到了最后，这份期待就变成“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亲哥哥就好了”，“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如果我们之间存在那种天生的、无法抹去的关系就好了”。

如果这些假设都可以实现，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没有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可是，”许卿宁轻轻开口，“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我，不会有‘许卿宁’。”

喻和怔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在心里咀嚼“许卿宁”这个名字，似乎弄懂了对方想要表达的含义。

许卿宁继续说：“歉疚不可能让我走到现在，我做了决定也不会后悔。”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你安心，我希望我的出现没有夺走原本属于你的，因为钱家不好，我才想带你回来。”

许卿宁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喻和，喻和偏头没接，许卿宁便把纸巾叠了叠，抬手摁在喻和眼角。

喻和没躲。

“许家就很好了吗？”他闷声出气。

“哪里不好了呢？”

“做饭阿姨觉得我好欺负，不给我做饭。那两个人，他们明明是我的父母，却不向着我说话，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

“那他们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