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个既好听又优雅的名字,叫作Daniel。
那天Daniel是碰巧遇上金姨的,金姨一如既往地问外国人是否需要翻译服务,也没抱什么希望,谁知,Daniel却回她:“好啊。”
金姨一脸震惊地望着对方,听到他确定地说:“我说是的,我需要。”
因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每天都会陪他四处闲逛,给他介绍芭提雅当地的文化与美食,陪他闲聊、同他分享周边发生的稀松小事,或者听他细说。得到快乐与诸多小费的同时,也感觉自己得到了爱。
刚怀上孩子时,金姨忍不住同Daniel分享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她是第一次做母亲,以为Daniel也是第一次做父亲,这将是一个承载着父母爱意出生的孩子,他很快就会娶自己为妻。但显然,她想错了。
Daniel看起来并没有她想象当中的那样开心,还称自己在德国已有一个孩子,问她有什么打算。
他的意思很明确,金姨瞬间就蒙了,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欺骗她?他们之间存在的,难道不是爱情吗?
那时,Daniel露出了同过往所有凑在她耳边的男人一样的笑容,冷漠的,嘲讽的,还有几分难以置信:“Love?You must be kidding,it’s just a relationship.”
那一刻,金姨失去了自己的婚姻与爱,也失去了少女的天真。
但她作为纯真的佛教信徒,认为堕胎有罪,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Daniel也没有意见,叫她不必担心,该出的抚养费他不会逃避。
后来,金姨独自一人在清迈的医院诞下那名孩子,取名叫Mark。
回忆到这里时,Ivo听到姜遇棠问Mark:“你哥哥的德语名叫Ivo,我查过Ivo在德语里的意思是紫杉木、弓箭手,可你为什么叫Mark啊?这听起来非常普通。”
“因为他的名字是Daniel取的,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啊。”
“这样啊。”姜遇棠表示了解,“他中文名叫京墨,那你呢?你中文名叫啥?”
Mark实在忍不住了:“拜托,他母亲是中国人啊,他当然会有中文名,可我是泰国人啊。”
“啊?抱歉,我忘了这事。那你泰文名就叫Mark吗?没有姓氏?”
“有的,我的名字可长了。”
他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长串外星语,姜遇棠也没有听明白,只能讪讪地笑着说:“哈哈,其实我觉得Mark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啦。”
“真的吗?Ivo常说这是一个很烦人的名字诶。”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姜遇棠跟着义愤填膺,捣了捣Ivo的胳膊,说,“看来你从小到大都很没礼貌啊。”
Ivo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因为他小时候的确很烦人啊。”
那会儿Ivo刚回德国不久,在中国待惯了,中文几乎刻在了他的基因里,睁眼闭眼、思维意识使用的语言全都是中文。陡然来到一个陌生环境,生活习惯、饮食文化皆不相同,加之他根本不会说德语,那段时间他过得非常焦虑。
他念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语言班,又被迫接受各类家教课程,需要在短时间内跟上同龄人的学习进度,压力不可谓不大。
偏偏那时家里还来了一个比他小上好几岁的小孩,小孩没有任何烦恼,每天都蹦蹦跳跳的,还总是跑到他房里来缠着他,要他陪他玩积木。
Ivo曾多次明确表示自己已经过了玩积木的年纪,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但小孩压根不听,还是会跑来同他分享积木。
有时候金姨看到了,会过来阻止,让他不要打扰哥哥学习。他点点头,表示理解,过一会儿又忘了,还是会跑来找他。在Ivo看书时跟他讲话,在Ivo写作业时让他陪他看动画片,Mark总是会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
是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Ivo看着他,想起自己跟他差不多年纪时的事,才猛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小孩只是太孤独、太寂寞了,所以他会抽时间陪他玩。
再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习惯他每天都会在自己面前转悠,也习惯了他总是会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这个习惯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Ivo每年夏天都会回一趟中国,Mark则会跟随金姨一块儿回泰国。
母亲结婚后,很快就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年纪跟Mark差不多。
最初小孩不认识他,认识之后就展现出了很明显的排斥情绪。
他明白小孩的占有欲总是很强烈的,这种占有欲会表现在对玩具上,也会表现在对自己的父母身上。
那个孩子跟Mark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在见到Ivo的第一天就展现出了敌意。后来一次次的,这种敌意变得越来越明显,会在母亲分水果时,让她不要给外人;也会在姥姥姥爷都在的情况下,问他们,那个人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再后来,他会直接告诉Ivo:“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来我们家了?”
Ivo知道,这种话不可能出自一个小朋友,很可能得到过大人的授意。他也知道,他的继父并不喜欢他。
所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中国。他的团队成员都知道,但凡公司有业务是发生在中国的,Ivo要么差其他人去,要么干脆不去,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去中国的。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只是猜测他或许不擅长中文,也或许是因为中国的饮食不合他胃口。更有甚者,会猜或许中国这个地方,有他不想见到的人,他见了就会做噩梦。
Ivo的确会做噩梦,在回德国后,他发现Mark跟金姨再也不会回来的那天,他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噩梦。